《山河念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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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莫多情,情伤己

作者:

阿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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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回到别苑,席锦书快步走进屋找寻了一番,发现聂莛宇不在家。

    福妈在厨房里忙着活糯米做团子,看到她回来,连忙将手搓了搓,走了出去:“太太,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

    席锦书没有回她,只是压制着情绪,问道:“先生人呢?”

    “他跟阿炳出去了,百乐门的李先生找他有点事。”福妈解释说。

    席锦书眉头又皱了下,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后又匆匆出了门。

    离开前,她朝福妈说:“等聂先生回来了,你让他立刻去行里找我。”

    福妈“嗳”了声,没来得及问她找聂莛宇什么事,席锦书已经出了门。福妈跟着她一道出了门,直到看到她坐上了黄包车,才退回了屋内。

    折腾了一番,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三点整了,银行里的事还没有处理完,席锦书也不好在家里逗留太久。等她一回到汇丰银行,秘书立刻迎了上来,将早就准备好的开会资料递给了她。

    席锦书拿着一边翻看着,一边朝会议室走。

    今天是周一,按照惯例,他们行里每周一都要开个总结会议。

    席锦书拿着资料带着秘书进了会议厅,几位银行高层都在。席锦书快速地整理了下思绪,坐到了主位上,把近一周银行的工作情况给阐述了一遍,然后等着各方上报他们的数据总结。

    因为心里有事,这场会议席锦书很匆忙地开完就结束了,一个小时候,她离开了会议室。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去哪里,恍惚间听到秘书对她说了一声:“席小姐,办公室里有人在等你。”

    席锦书恍然回过神来,料想是聂莛宇来了,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但依旧感觉沉甸甸的,疾步朝办公室走去。

    双手大力推开办公室的门,席锦书正要出声喊聂莛宇的名字,抬眼看到站在办公室里的人,她愣了一下,赶忙平复好情绪,嘴角噙着笑,朝来人道:“张小姐,你怎么来了?哦,不对,现在我应该叫你李少奶奶才是。”

    张苑茗穿着件米色狐裘大衣,手里拎着只精致的镶钻小包,微笑地朝她颔首道:“聂少奶奶你没必要跟我这般客气,我就是出来逛街,恰好路过这里,想着许久没见你了,就进来看看,我没有打扰到你工作吧?”

    席锦书看着她,微微地眯了下眼睛,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

    她这一带的街道都是各大银行商行,没什么可逛的,张苑茗若是真出来逛街的,定不会经过她这,可想而知张小姐找她定是有事,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席锦书心里一片通透,弯了弯唇角,朝张苑茗道:“听我秘书说我们银行附近开了家新的咖啡馆,里面的甜品很可口,李少奶奶若不嫌弃,我请你去喝杯咖啡吧。”

    张苑茗红着脸,很是别扭地说:“我看咱们还是别少奶奶少奶奶的叫了,聂少奶奶你直接叫我苑茗就行了。”

    席锦书笑了起来,落落大方道:“苑茗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或者我稍大你些,你叫我声书姐也行。”

    “书姐。”张苑茗脸上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些,对着席锦书甜甜地叫了一声。

    席锦书笑着看她:“那咖啡馆还去吗?还是你想在我这喝茶?”

    “还是咖啡吧。”张苑茗捏紧自己的手包道。

    席锦书了然,领着她离开了汇丰银行,去了街对面的咖啡馆。

    点了两杯蓝山,又要了两份甜点,席锦书端着朝窗户那边走去。张苑茗拘谨地坐在沙发里,两只手绞合在一起,不安地扭动着,眼神有些飘忽。她这副泱泱的样子,跟席锦书先前见她的几次不大相同。

    印象中,这是个挺爱笑,很活泼的姑娘。

    席锦书将咖啡跟甜品放到了张苑茗的面前,然后自己坐了下来,用金勺子将咖啡搅拌了下,品尝了一口,放下杯子,直接向张苑茗问道:“苑茗,你是否有什么心事?”

    张苑茗小声地“啊”了声,双眼慌乱地看着她,一时之间有些难以启齿。

    席锦书安抚她:“我知你不是凑巧逛街来找我,你既然喊我一声书姐,我自然也是把你当小姐妹的,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说。是因为资金上的困难吗?”

    席锦书知道张苑茗自从嫁给李璨恒之后就跟报社辞职了,专心在家做全职太太。以李家的产业,她也不大可能会缺钱。但是张父是做古董生意的,现在世道乱,古玩生意不好做,有资金需求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以为张苑茗找她是因为张父,张苑茗却摇了摇头,咬了下嘴唇,艰涩地说道:“书姐,倒不是因为钱的事,就是我想跟你咨询下感情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这种事我又找不到其他人来讲,跟父母讲了,又怕他们担心,可藏在心里不说,我又憋得喘不过气了,思来想去,没有办法,我只有来找你了。”

    “是璨恒对你不好?”看张苑茗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席锦书轻皱眉头,不由得问道。

    张苑茗再度摇头,表情很是纠结:“也不是,他对我倒是挺好,钱上也是慷慨得很,就是……就是……”

    张苑茗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她俯身凑到席锦书的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席锦书的脸跟着她一道红了起来。

    “聂先生对你也是这样的吗?”张苑茗忧郁地噘着嘴,坐回沙发里说道。

    席锦书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

    张苑茗叹了口气,双手托着腮帮子,颓然道:“其实结婚之前我有感觉他不是很喜欢我,可后来看他待我也挺好,对于结婚的事他也挺积极的,我以为他多少是有点喜欢我的。可是婚后也这么多天了,就算他舞厅里生意忙,也不至于每天都不回家吧。我们还是新婚啊!哪有新婚夫妻像我们这样的。”

    张苑茗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都忍不住流起了眼泪。

    席锦书很是怜惜地看着她,坐过去,伸手拍着她的肩膀安慰。

    刚张苑茗跟她说李璨恒结婚到现在碰都没有碰过她一下,她问她聂莛宇当初跟她结婚是否也是这样。席锦书没能回答她,倒不是她不想说,而是感情这种事它不是可以比较的东西。

    她跟聂莛宇的情况跟张苑茗与李璨恒的不一样的。他们先前生疏,是因为他们是契约结婚,说白了就是假夫妻。但是张苑茗跟李璨恒是相亲结的婚,两个人在一起,怎么可能没有一丝感情呢。

    李璨恒对张苑茗一点都不上心,他为什么要娶她呢!难道就为了张家在上海滩的影响力,就为了那所谓的门当户对,为了那些利益,他才娶的吗?那样对张苑茗来说不是太残忍了吗!

    “苑茗,你先别难过,你们结婚时间还短,婚姻都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期,你再给璨恒一点时间,也许他这阵子真的是太忙了呢。你若觉得他不回家,你心里难过,那你就去找他。你是他妻子,他几日不回家,你去看望他也是正常的!反正无外乎他也就那几个去处,你找司机问下就可以了。”席锦书给张苑茗提议道。

    “书姐,这样做真的可以吗?万一我去找他了,他正在忙,我打扰他怎么办?他回头更不想见到我了呢?”张苑茗丧气地问。

    席锦书无奈地伸手刮了下她哭红的鼻子,笑着道:“傻瓜,你来找我都不怕打搅我工作惹我生厌,干嘛怕他呢!我都不讨厌你,他是你丈夫,凭什么讨厌你?他娶你本该就是宠着爱着的,不然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上海滩优秀男子那么多,他李璨恒也不是唯一一个,他若讨厌你,你就踢了他,谁怕谁啊!”

    席锦书这话说的不仅把张苑茗逗笑了,就连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本来就是,如今的社会已经不是那个男尊女卑的旧社会了,男女平等,没有谁必须依附着谁。

    强扭的瓜不甜,她的感情观一向如此。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她跟聂莛宇结婚后,也从不向他表达自己心意的原因。

    他若对她无情,她也不会拿自己的感情去强迫他。而他若对她有情,她必会倾心相付。所以哪一天,他的心不在她身上,她也不会去挽留,去强求。

    “谢谢你,书姐,跟你聊了一下,我心里好受多了。那我回去准备下,反正也快过年了,我得给公婆准备礼物,正好可以借机找他问问意见。”张苑茗擦了下眼睛,高兴地说道。

    席锦书“嗯”了声。

    张苑茗目光瞥到她戴在手上的玉戒指,忍不住羡慕道:“如果我跟璨恒也能像书姐跟聂先生那么恩爱就好了。”

    听她提到聂莛宇,席锦书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不经意地抽回了戴玉戒的那只手,没有说话。

    席锦书陪着张苑茗又坐了会,张媛茗的心情慢慢由阴转晴,最后又变成了那个话多的可爱姑娘。席锦书偷偷看了下手表上的时间,本想回去了,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张苑茗突然又提出来让席锦书陪她去百货商店买件新衣服,她想穿新衣服去见李璨恒,但又不知道他喜欢女孩子穿什么风格的衣服,她先前的那些都太假小子风了,婚后虽然母亲给她置办了些淑女服,但又感觉太过正式了,款式也不够新颖。

    她看席锦书穿的衣服虽简单,可又说不出的衬她,觉得她眼光好,就想让席锦书给她挑挑衣服。

    席锦书借口拒绝了一次,但碍不过她再三请求,只得陪着她又去了百货商店。

    从咖啡馆出来,她借口回银行拿包,特意找秘书问了下聂莛宇有没有来过。

    秘书回答没有,席锦书的心又沉了几分。

    【2】

    霞飞路的常胜赌坊一天到晚都人流不断,这是李璨恒手下生意最好的一家赌坊。楼上是大烟馆,楼下是赌场,来这儿的什么人都有。

    一般李璨恒约聂莛宇谈生意,从不会约这里。没有其他原因,只一点,这儿人太多,不方便谈事。

    要不是李璨恒亲自打电话给他,让他来常胜赌坊,聂莛宇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来这赌坊能有什么生意好谈,除了大烟,就是赌,这两点,聂老爷跟聂大公子都极为反感,所以李璨恒也知道聂莛宇什么生意都做,唯独这两个生意碰都不会碰。

    可今天,李璨恒却突然约了自己来这里。

    聂莛宇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在接到电话后,就让阿炳开车送他来了这里。

    从车上下来,进了赌坊,聂莛宇脱下了头上的帽子,眯着眼往里看了看,找寻李璨恒的身影。

    堵厅内的几张桌子旁都围满了人,来这的都是些赌徒,只关注桌上的牌九,没心思去看旁人,所以没人注意到他来了。

    倒是赌坊的伙计唐勇先发现了他,提着茶壶赢了上来,恭敬地跟他打招呼说:“聂三公子,您来了,我们老板后院等你。”

    聂莛宇点了点头,不用唐勇带路,自己穿过赌坊,朝后院的方向走去。阿炳要跟着一道去,被唐勇给拦了下来。

    “咱们老板说只见聂先生一个人。”唐勇笑着解释说。

    阿炳看着聂莛宇,聂莛宇回头对他摇了摇头,让他留了下来。

    常胜赌坊的后院,聂莛宇先前也来过几次。这里没什么东西,就两个库房,里面放着二楼烟室客人需要的大烟,还有一些茶叶跟洋酒专提供给三楼的一些常住客们。

    这常胜赌坊的三楼跟一二楼不一样,可以住人,不仅可以住人,里面还养了姑娘,说简单点,就是个窑馆。

    李璨恒虽然是开舞厅的,但怎么说也是个名门公子,还没有缺钱缺到这般地步,要靠卖人皮肉赚钱,所以这三楼窑馆的老板另有其人,是李璨恒家中的一个远房亲戚开的,人现在国外,馆子让李璨恒照看着。

    聂莛宇脚步慢悠悠地走到了后院,发现这院子跟先前来时有些不同。倒不是里面景致不同,而是这院子里多了不少看守的人。

    聂莛宇皱着眉头,心中默数了下,不大的院子里,廊檐下竟然站了十多个守卫,很不像李璨恒的作风。

    李璨恒这人平日里浪荡惯了,做事最怕别人盯着,若没什么事,他不会在一个赌坊的院子里安置这么多人的。聂莛宇心思一动,料想李璨恒这次找他谈的生意定不简单。

    刚想完,有人通知了李璨恒,说他来了。

    没多久,一个高瘦的人影从靠角落的一间库房里走了出来,笑吟吟地看着他,朝他招了招手。

    聂莛宇表情松动了下,扬起笑,装作什么也没察觉一样,走了过去。

    “突然找我来这什么事?”聂莛宇走到李璨恒的身边微笑着问。

    “去屋内说。”李璨恒一脸神秘地对他眨了眨眼,拉着他出了院子,上了二楼,推开了一间无人的烟房,领着聂莛宇走了过去。

    一个梳着发髻的丫鬟凑了上来,要给他们烧烟。

    聂莛宇脸上的笑容淡了去,一旁的李璨恒见状,笑着对那丫鬟道:“聂三公子不抽烟,你烧一根就行了。去抽屉里拿盒雪茄出来,这个三公子爱抽。”

    说罢,自己侧躺在了烟榻上,一边等着丫鬟烧烟,一边手撑着头,细细地打量着聂莛宇:“听说你前些天追烧你仓库的凶手受伤了?伤哪了?严重不?我看你这脸有点白,气色不大好看,你家小聂太太没给你好好补补啊!也对,那聂少奶奶跟其他太太们不同,是个工作狂,汇丰银行生意那么好,她哪有功夫照顾你啊!要我说啊,你这会就该回聂公馆,让书涵她们好好给你养养身子,这日本人留下的伤,没那么容易好。”

    聂莛宇默默地听着,待丫鬟拿了雪茄过来,抽了一根,拿火柴点燃,抽了一口,乜斜着眼看李璨恒:“你怎么知道我受伤的?还是日本人伤的我?”

    李璨恒表情恨恨地看着他,眼神有些阴鸷,不大高兴地说:“我李璨恒在上海滩绰号叫什么?百晓生。也就是说这上海滩发生的事,就算你不告诉我,也没有我不知道的。那天晚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整个巡捕房的人都出动了,即使李红星没给你说出来,其他人的嘴你能保证全堵得住,再说了,你利用江丙的厂子引纵火犯现身,江丙不是还来找你兴师问罪了,他后来为什么不了了之,问问不就知道了。要我说,你就不该惹那些日本人,这次是你命大,捡回了一条命,下次呢?不就是被烧了个仓库,你又不是没钱,这几年你赚的钱都可以办好几个新厂了,你何必为了一小个仓库这么拼命。”

    “誒,璨恒,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也没想惹他们啊,这次是他们先惹的我。我好好的开厂做生意,他们突然跑来烧我的东西,硬说我的货是重庆共党订的。别说没那么一回事了,就算我真的给那什么共产党出货,那又怎样了?我是个生意人,谁给钱,就给谁货,我管那些人是什么身份,我只要赚钱啊!他挡我钱路,别说这口气我忍不了,放你身上,你能忍?再说了,若我没咬着那点线索追着不放,我能知道是日本人干的吗?要不是我受伤,捡到了一个杀手的令牌,我这次不是亏大了。不过现在的结果还好,日本人赔了我钱,除了受了点皮外伤,我也没算太吃亏。”聂莛宇笑着道。

    李璨恒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吸了口手中的大烟,吐了层烟雾出来:“你要赚钱是没错,可日本人的这笔钱,你以为拿了就没事了?你白坑了他们这么多钱,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那又怎样?现在拿都拿了,难道他们还敢杀了我不成?”聂莛宇不屑道。

    李璨恒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身子坐直了些,继续道:“你以为他们不敢?你看前两年,日军刚进驻上海那会,上海打成了什么模样,日本人杀人还管你是什么人吗?若不是被打怕了,那蒋先生为什么签那协议。而那日本人为什么又同意签?说白了,不也是因为上海滩是块肥肉,都想在这赚点钱。结果你钱没给他们赚到,你还坑了日本人的钱,日本人能咽下这口气?自从你跟那席小姐结婚后,你就很少找我这兄弟聊天了,做什么事也不再跟我商量。你可以不把我当兄弟,但我可做不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傻事,去寻死。所以我今个找你来,就是说的这个事。”

    “你找我不是说谈生意的吗,怎么尽说这个事了?”聂莛宇不解。

    李璨恒放下手中的大烟,又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生意要谈,这个事也得说,因为这个生意就是因为你这个事接的。”

    聂莛宇不是很明白他的话,突然沉了声音:“璨恒,你什么意思?”

    李璨恒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起了身,遣退了屋内的丫鬟,走到了一旁的书桌那,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一个纸包出来,随后又走回了烟榻,将那纸包放到了聂莛宇面前。

    “你打开看看?”李璨恒说。

    聂莛宇探寻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了那纸包。

    里面放着一堆黑色的粉末。

    聂莛宇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伸手抓了一点粉末,在指尖捏了捏。闻到那粉末间散发出的硫磺味,他顿时变了脸色,一脸愤怒地瞪向李璨恒:“这是火药粉末!你疯了!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对于他的斥问,李璨恒很是不以为意:“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你们聂家几代军人,看到点火药你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聂莛宇平复好情绪,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纸包,冷声问李璨恒:“你给我看这些,到底想说什么?你别告诉我,你找我要谈的生意跟这火药有关。”

    李璨恒兴奋地拍了下桌子:“我就知道这事找你准没错,你是黄埔军校毕业的,之前还在日本军校留过学,对火药武器什么的铁定了解。你刚不是说想赚钱吗,就你那纱厂就算卖再多的纱布也赚不到多少钱。现今最赚钱的是什么,不是赌场,也不是烟馆,而是这军火生意。各地战事不断,火药是急需品,枪支炮弹炸弹手榴弹都需要这火药。我来提供火药的原料,你来提供你掌握的技术,我们可以私造一些火药,出售给所需要的人,一个单子就能抵得上你纱厂一年的利润。正好昨天我见了石原将军,得知了你跟他的事,你是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跟石原将军说好了,只要我们供应给他需要的火药,他可以原谅……”

    “够了!不要再说了!”聂莛宇喝住了李璨恒,面色铁青地站起身来,看着他:“璨恒,你知道你刚都在说什么吗?我早就跟你说过,赚钱虽然重要,但有些钱可以赚,有些钱不可以。私下制造军火,本来就有违国法。何况你要把这些火药卖给日本人,日本人拿这些火药干什么?是打仗用的,他们打谁?还不是打我们中国人!你这样做,跟卖国有什么区别!若被国民党特务处的人知道你做这些,他们会怎么对你?得罪日本人的是我,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你如果还把我当兄弟,火药的事就此停止。”

    “聂莛宇,你说什么呢?日本人跟我们签了停战协议的,这火药就算给他们,在上海他们也打不起来,除了用来打那些共产党,这些火药他们留着也没什么用。还有,你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你说我卖火药给日本人是卖国,那你呢?你家小聂太太呢?那个大名鼎鼎的席小姐呢?你可别忘了,她是在洋人的银行上班的,给洋人工作的,她先前把席锦全部财产送给蒋介石,只为救你一条命,那蒋先生跟日本人签订协议后,也拿了不少钱贴日本人,那些钱难道没席锦书的份吗?她就不是卖国呢?你就不是卖国了?就像你说的,我们做生意的,只要谁愿意出钱,卖给谁不是一样卖!只不过你卖纱,我卖火药,本质上有何不同?”李璨恒恼怒道。

    “你真是不可理喻!”聂莛宇气急,差点要跟李璨恒动起手来。

    二十多年的兄弟了,他一直知道李璨恒顽固,但不知他竟执拗至此。

    “你要真铁了心要做这种生意,我拿你没办法,我只能告诉我大哥,让他们处理你这事。一旦国民党政府介入,你这批火药要么被充公,要么被销毁,没有第三种可能,至于你,他们该怎么处置你,你自己想想。你如今已经跟张家小姐成了婚,以张家的财力再加上你们李家原本在上海滩的势力,你也不差钱,明明可以做安心日子,为何要这般不安分呢!”聂莛宇痛心疾首地朝李璨恒道。

    李璨恒冷笑:“我不安分?我要做生意,我不偷不抢,我怎么不安分了?你聂莛宇就安分了?当初你父亲跟大哥不让你做生意,要你跟他们去北平当兵,你为何不去?你不是很安分吗?如果没有我支持你,你能开那恒源纱厂吗?你能有今天吗?我把你当兄弟,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如今我想做什么,你为什么不支持我?”

    “你卖烟土,开赌坊,这些我都没有说过你,就唯独这一件事不行。璨恒,我求你听我一句劝,收手吧。”聂莛宇深深地吸了口气,红着眼看着李璨恒道。

    李璨恒本来是高兴地找他来商讨一起赚钱的,没想到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心情也不大好,虽也知这事没有聂莛宇的支持,光他一个人做很冒险,但他今日偏就不信那个邪。他就不信离了他聂莛宇,他李璨恒就什么事也做不了了。

    这上海滩世家公子那么多,又不是就他聂莛宇会做生意。

    他也会。

    “你要告诉你大哥,还是你爹,还是那陈贺军都可以,但是我也告诉你一声,聂莛宇,这批火药日本人已经要了,不管你跟不跟我一起做,我都会继续做下去。一旦我出什么事,日本人那边本来就把你视为眼中钉,肯定不会放过你。你可以不怕,但你别忘了,你也是有家世的人,你的小聂太太,你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你们聂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若有人出了什么意外,你可别怨我!”李璨恒咬着牙发狠地说。

    聂莛宇上前用力地拽住他的衣领,表情狠厉道:“你威胁我?”

    “是你先威胁我的!”李璨恒吼道。

    聂莛宇目光森冷地看了他一会,放开了他,什么也没说,拿起帽子戴在了头上,闷着头离开了烟室。

    李璨恒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地攥紧拳头,抬脚朝身前的炭火炉踹了过去。

    火红的炭从炉子里摔了出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守在外头的丫鬟闻声跑了进来,看到地上蹿起的火苗,吓了一跳,连忙去端水扑灭了火。

    李璨恒看着她没有说话。

    【3】

    张苑茗拉着席锦书一直逛到了天黑才舍得从百货商场里出来,恋恋不舍地拉着席锦书的手,孩子气地说:“书姐,都这么晚了,你就不能不回银行吗?我好久没出来玩了,你就再陪陪我吧,我们一会去望春园看戏吧,要回去晚了我让司机送你。”

    席锦书拍了拍张苑茗的手,苦笑:“苑茗啊!不是我不想陪你,着实出来的时间有些长了,我行里还有点事没有处理完,今日的工作报告还没有写,等改天吧,改天我有空再陪你好不好?”

    张苑茗无奈,只得点头,拽着席锦书的手臂约定道:“那咱们说好了,回头书姐你放假了,我们在一起逛街。”

    席锦书笑着允诺,张苑茗招呼了自家司机过来,拉着席锦书一同坐进了车里,送她回了汇丰银行。

    到银行已经天黑了,行内的人都走没了。

    张苑茗陪着席锦书从车上走了下来,望着黑漆漆的银行大门,不由得皱起眉头道:“书姐,大家都下班了,你真还要去加班吗?回头晚了,连黄包车都叫不到了。”

    席锦书笑笑,安抚她:“没事,要没车了,我可以打电话让人过来接。”

    张苑茗瞬间了然,颇有点羡慕道:“果然是我多虑了,聂先生在家,书姐怎会没人来接!那好吧,书姐你去忙吧,我也回去了。”

    席锦书点了点头,目送张苑茗上车离开。待张家小姐的车没入了夜色中没了影,她才转过头去,走进了银行大门。

    行内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那还发着幽幽的光。

    席锦书匆匆回到了三楼的办公室,有条不紊地做完了今日的余留工作,又把办公桌给整理了下,最后拿了几个商行老板新送过来的资产证明放进了公文包中,准备带回去继续看。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整个汇丰银行都笼罩在夜色之中,走道里的声控灯不知道怎的坏了,席锦书摸着黑,借着窗外透过来的越光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楼上下来,一边紧张地呼唤着门卫的名字。

    “忠叔,你还在吗?灯坏了,你帮我拿个手电过来!”

    “忠叔!”

    “……”

    “……”

    一连唤了几声都没有回应,席锦书的心不禁提了起来。

    忠叔的一只耳朵有点聋,门卫室在一楼,她在三楼喊,他听不见也是正常。

    席锦书内心安抚自己,摸着楼梯的扶把继续往楼下走。

    好不容易到了二楼,二楼的灯也是暗的。

    看来不是灯坏了,是电路突然跳闸了。

    好好的,怎么就跳闸了呢!

    席锦书的心又沉了几分,太阳穴本能地跳疼了几下,她又喊了几声“忠叔”,依旧没有人回应。

    黑暗包裹着恐惧,一点一点地袭上了她的心头,她的呼吸不由得紧了几分。忽而远处响起几声脚步声。

    “忠叔?”

    她警觉地又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可那脚步声却又近了几分,且急切了许多,远处隐在黑影中的人似乎就要朝她扑来。

    席锦书紧紧地望着右侧楼梯处传来的声响,脊背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压抑住要尖叫的冲动,她想都没想,直接快步朝身后的楼梯跑去。

    行内两侧都有楼梯,那人还好跟她不是走的一个楼梯。不管来人是谁,这么晚来汇丰银行都不正常。

    越往下,月光越照射不到,楼梯变越黑。

    席锦书根本看不清眼下的路,只能凭着感觉一路往下跑去,身后的脚步声跟得越来越紧。

    突然脚下一空,她一个没踩住台阶,整个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啊!”席锦书不由得惊呼出声,内心的恐惧到了一个极点。

    她无法分辨自己即将摔的是楼梯还是地面,她刚跑得太急了。

    绝望之际,忽然一道人影从她的上方跃了上来,随即一双手及时地搂住了她的腰。

    黑暗中,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已经闻到了他身上的熟悉的香水味。

    席锦书的心稍微安定了些,人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紧紧地抱着她,快速地调转了个方向,下一秒,两人一同摔了下去。坠地声起,那人吃痛地闷哼了声,席锦书压在他的身上,一颗心狂跳不止。

    来不及问他怎样了,一道手电光从远处照射了进来,忠叔的声音自远处响起。

    “聂先生,找到席老板了吗?”

    “嗯。”身下那人低低地应了一声,抱着席锦书的手松了下来。

    借着光,席锦书终于看清了底下那人,他整个人狼狈地躺在地上,眼神无奈地看着她笑,脸色却白得很,额间隐隐透着些许汗光。

    席锦书看着他一时哑然,虽然已经靠着香味猜到是他,可看到他人时,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明明今天见他是要发难的,可看他这副模样,她一下子又没脾气了。

    见她一直愣着,聂莛宇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她:“小聂太太,你能先起来吗?你压着我伤口了。”

    席锦书讶然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这才猛地醒悟过来,连忙从他的身上爬了下来,又急又恼地要将他从地上拽起。

    远处的忠叔也过来帮忙,两个人合力将聂莛宇扶了起来。

    “聂先生,你还好吧?没受伤吧?”忠叔看了眼聂莛宇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道。

    聂莛宇对他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了一旁沉默的席锦书,眸光微黯了下,朝忠叔笑道:“既然人找到了,那我就先带小聂太太回去了,忠叔你也快去看看电闸吧。”

    忠叔“嗳”了声,跟席锦书也打了声招呼,然后拿着手电筒,匆匆朝电路室的方向跑去,转眼就没了身影。

    席锦书没有说话,低头弯腰将落在地上的公文包捡了起来,沉默地往银行大门走去。

    聂莛宇一手捂着受伤的肩膀,一手要牵她。手刚碰到她,就被她用力地打了开来。

    聂莛宇愣了一下,索性不管身上的伤,还要牵她,她依旧打开。

    几次一来,他也有些恼了,直接大步上前,追了上去,一把拽过她,将她压在了墙上,皱着眉头问:“你怎么了?突然发什么脾气?是不是哪里摔疼了,我看看?”

    说着,就要上手摸她的手,看看有没有擦伤。

    月光洒进了屋内,大堂内一片明亮。

    席锦书默默地看着他手上的擦伤,顿时鼻尖一阵发酸,眼眶红了起来,她慌忙地别过头去,他却已经发现了异样,伸手一把板过她的脸,看着她发红的双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哭了?好了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凶你,不该刚才不出声吓到了你。都是我不好,你看,我一听说你找我,我就过来了,看我这么听话的份上,我们小聂太太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好不好?”他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下巴,温柔地哄她。

    席锦书的眼泪一下子没止住,她就受不得他这样,嘴上说着好听的话,背地里却干着伤害她的事。

    想到那些学生,席锦书的心顿时又硬了起来,猛地一把推开了他,伸手快速地抹掉了脸上的眼泪,冷冷地看着他,问:“你把那些学生送去哪里了?”

    聂莛宇要给她拭泪的手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惊愕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你都知道了?”他淡淡地问道,嘴角扬起抹苦笑,“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吧,我都告诉你。”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每次都说不骗我了,不对我隐瞒了,我想知道什么,都会告诉我,可结果呢?你一次又一次地背着我做那些事。聂莛宇,你的话有几句是真的,几句是假的。你还要骗我几次才满意?你为什么要骗我呢?你抓那些学生到底要干什么呢?”席锦书气得忍不住发抖地质问他。

    “小聂太太,你先不要激动,你放心,那些学生很安全,我已经让人将他们送出上海了。我知道瞒你是我不对,可是我如果直接要你停止私造飞机,你会答应吗?你不会。就跟荣老爷不同意荣五少做这件事一样,我也不想你做。这事太危险了,荣老爷能发现,那就说明其他人也能发现。所幸这件事是我们发现得早,不然被日本人他们先知道,你如何置身事外,我不想你受一点伤害。”聂莛宇看着她,表情真挚地说道。

    席锦书红着眼对他摇了摇头,咬着嘴唇,倔强地问:“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非要做这件事?”

    聂莛宇心疼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伸手要抱她。她依旧推他,他却强硬得很,用力地抱住,不管她怎么捶他打他,就是不放手。

    在力气上,不管他有没有受伤,她还是远逊于他的。

    “我知道,小聂太太我真的知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个心怀大义的人,你是为了中国,为了我们所有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所以才会冒险做这件事。可是我舍不得,这些事就算要做也不该你去做,我说过了,有我在,你只要做我的小聂太太,其他我都会帮你去做,何况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你心里想的没有错,现在的中国的确比很多国家都要来得落后,日本人为什么那么容易就可以侵占我们的东三省,很大原因也是因为我国的武器战力远不如他们。日本人有战斗机,一个炮弹下来就可以炸死一群人。我们没有,所以你想要有。可是造一架战斗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光建造一台普通飞机都需要很多时间,几年,甚至十几年。光靠你跟荣湛林以及那些学生,你们要在上海避开国民党以及日本人的耳目建造出一台可以飞行的飞机那是不可能的事,可你们却要为了这不可能或许要赔上自己的性命。”聂莛宇贴着她的耳畔沉重地说道。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些许沙哑,竟然有点哽咽。

    席锦书任由他抱着,眼泪又一次滑落了下来:“我不能因为怕死,就不去冒任何险。为什么你可以冒险,我就不可以。如果所有人都怕冒险,那中国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些侵略者赶出我们的国土。日军侵占东三省的时候,我哥死在了哈尔滨。若不是世恩命大,他也就没了,那么我们席家连个独苗都留不下来,可是那儿死掉的人何止我哥一个人,有的孩子比世恩还小,有的还在母亲的肚子里。那些在前线战斗的士兵,都是爹生娘养的,他们的命也是命,他们都不怕牺牲,我为什么要怕……”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黑夜中,偌大的汇丰银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未亮,忠叔还在电室里忙着维修。没人会听到他们在说点什么,也没人会来打扰他们的这次谈话。

    “去年,我想杀加藤,结果郑先生先帮我杀了。他们抓了我,希望我帮助他们逃走。那会我没有想过是为了你,也不是因为怕他们伤害我,只是觉得也许我能为大家做点什么,所以我才帮了他们。跳江的时候,湖水很冷,我也怕过你找不到我,我就要淹死了,可是我并不后悔。我只是懊恼自己不够强大,所以连累你被抓吃了那么多苦。我倾尽家产救你,把钱给政府,一是为了保你性命,二也是希望能通过政府将人民救出水火。我希望国军把侵略者赶走,结果国军与日本人签订了和平协议,转身爆发了国共内战。共产党在前线跟日本人打游击战,还得抗击自己人。所有人都说我间接成了卖国贼,我无所谓。因为在国家大义面前,一个人的名誉生死并不重要。莛宇,如果你真爱我,你就不该阻止我,就像我从不阻止你遵循你的信仰一样。”席锦书望着聂莛宇,眼眸含泪,语气铿锵地说道。

    聂莛宇被她说得内心一阵动容。

    “小聂太太,我很高兴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诚然,你说的没有错,在国家存亡面前,一个人的生死并不重要。但若结果都是牺牲,牺牲必须得有意义才行。你别忘了,你是上海滩唯一的女买办,你是上海新的经济支柱,你就算要死,也不该是因为私造飞机这件不一定能成功的事而死。你的生命,远比你想象的还要有价值。那些学生,我已经送他们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共产党那边有专门的军事研究部门,他们有专业的科研团队研造战斗武器,那些学生有不怕死的,我直接将他们送给了共产党地下党的接应人,怕死的,我送他们回了家。对于这样的安全,你可满意?”聂莛宇抱着她,柔声问道。

    席锦书望着他,没有回答。

    或许真的是她还不够成熟,想的不够周全。

    见她不说话,聂莛宇脸上再度扬起了笑容,知她是服软了,低头亲了亲她红肿的眼睛,笑着问:“还生我气吗?”

    席锦书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不想看他。

    他又笑了起来,得寸进尺地俯首亲了亲她的嘴唇。见她不再闪躲,他眼眸黯了黯,加深了这个吻。

    黑暗中,两人唇齿相缠,只有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

    【4】

    接下来的几天,聂莛宇都很安分,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家里养伤,偶尔他会带席世恩去南京路新开的甜品店喝下午茶,顺便帮席锦书看看那新装修的几家店铺。

    老记包子铺开连锁店的事光靠席二爷他们几个人可应付不过来,席锦书银行里又事多,他作为丈夫的,自然是能帮做一些是一些。

    小孩子的复原能力到底比大人强,席世恩头上的伤口养了几天就好了,去医院拆完线,他又开始活络起来。

    聂太太好几日不见孙子想孩子了,打电话过来说要把席世恩接回去,正好快圣诞了,看法租界里的洋人们都在迎圣诞,聂太太也有了兴趣,说过个洋节,嚷嚷着要给孙子扮圣诞老人。

    席世恩的伤已无大碍,疤痕在头发丝里,正逢天冷,平日里出门都戴着帽子,所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聂莛宇把母亲的意思传达给了席锦书,夫妻俩商量下,决定圣诞节回聂公馆送孩子,顺便把席锦书买的年礼一并送过去,因为元旦他们得去席公馆吃饭。

    席老爷走了,席太太一到过年就特别思念丈夫,去年新年聂莛宇不在上海,席锦书一直住的席公馆,理所应当留在那陪母亲一到跨年。今年聂莛宇回来了,去哪家吃年夜饭自然免不了一番斟酌。现聂太太提出要过洋节,倒解了席锦书的烦恼。

    圣诞去聂公馆,元旦回席公馆,这样安排倒也不错。

    聂莛宇又将媳妇的意思跟母亲阐明了下,聂太太听着虽有些不大高兴,但也理解席太太孤儿寡母的着实可怜,所以只道若世恩留下来陪他们,她就不计较了。

    席锦书可以不回家过年,但孙子是他们聂家的,必须得回来。

    席太太听闻这件事后,心里虽有苦,可也没法说。只有她心里知道这席世恩啊,他是他们席家的孙子,不是聂家的。席家的独苗,如今被聂家霸占着,又是改了姓,又是不让回来,若不是看聂家人真疼这孩子,她可受不了。

    安排妥当,接下来就等过节了。

    汇丰银行是洋行,新年自然过的是洋节。圣诞节那天,大班麦克林给所有员工放了一天假。席锦书终于得空,一早就跟聂莛宇收拾好东西,带着席世恩回了聂公馆。

    聂老太太想吃火锅,佣人们一上午都在忙着备菜,聂家两位太太拉着聂老爷跟聂书涵依旧围在一桌打麻将。天冷,聂老太太的身子骨受不了久坐,所以没跟他们一块打,在房间里休息。

    看到聂莛宇他们回来,聂太太高兴极了,急着要逗小孙子玩,便让聂莛宇替自己打。

    聂莛宇笑着,将席锦书推上了麻将桌。

    席锦书拘谨地推脱,说:“我不会打这个。”

    “没关系,我教你,上海滩的太太哪有不会打麻将的。”聂莛宇笑着道。

    聂二姨太看他们这样,忍不住笑着打趣:“都说儿子随老子,你们爷俩都爱教人打麻将,我这麻将还是老爷教我的呢!不过教了徒弟饿死了师傅,自从我学会打麻将后,咱们跟我们打就没赢过,你们看看他的脸,一直板着,就怕打错牌。”

    说罢,旁边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聂老爷虽严厉,倒也很宠这位姨太太,所以被二姨太说几句,也没见生气。倒是聂太太听这话觉得不大舒服,不过她现在怀里抱着小孙子,孙子一口一个奶奶地在叫她,她也就没讥讽聂二姨太。

    “坐下来打吧,让莛宇教你。都是自家人,打输打赢,钱都是进的自己人口袋的。”聂老爷难得发话道。

    席锦书看了下身旁的聂莛宇,暗自吸了口气,在他鼓励的目光下,坐到了聂太太原先的位置。

    再推脱下去,就要扫大家的兴致了。不过真不是她矫情,她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打麻将。主要是席太太素来不爱这个,她从小就是母亲带的,不见家里其他人打这个,也就没有学习的地方。

    刚上场,席锦书连牌都不会放。聂莛宇站在她的身后,俯身过来,脸凑在她的耳边,手把手地教她。

    “筒万条可以做三门,风向可以单独做一门。越是门数少,胡的越大,单剩一门就叫清一色。”聂莛宇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徐徐道来,磨得她耳朵有点痒。

    她脸跟耳朵都不由得烫了起来,打出的牌更是乱得无章法可寻,最后别说胡牌了,她局局都在放炮,一下子就把聂太太放在台板上的钱输个精光。

    席锦书很是过意不去,想要去包里拿钱,被聂莛宇按住。

    他朝她笑了笑,道了声:“算我的,你继续打,心思别乱。”

    席锦书被他说着脸色更红了。

    坐对门的聂二姨太早就看出了门道,捂嘴偷笑:“还不是你在旁一直乱她,不信你让锦书自己打,她定不乱。”

    聂莛宇光笑不说话,依旧靠在媳妇身旁就是不走。

    接着打了一会,席锦书又输了不少钱。终于撑到了饭点,佣人们把饭菜跟火锅炉端上了桌,聂老爷道了声解散,其他人纷纷离了牌桌。

    聂莛宇拿钱帮席锦书结了账,剩下的都给了席世恩当零花钱。

    席锦书在旁看着,小声数落他太宠孩子,回头把孩子宠坏了。

    他看着她笑,趁人没注意,偷偷牵了下她的手,揉捏着她细嫩的指尖,用只有他俩听得见的声音道:“我不宠你吗?”

    她脸皮薄,当即脸红得都能掐出血来。

    聂莛宇看着,忍住了要上前亲她的冲动,拉着她去了餐桌。

    有一段时间没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了,大家都很高兴,就连聂老太太看席锦书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聂太太带头先话起了家常,这一次聂老爷倒没说她吃饭话多。

    一家人么,总归是要多聊聊关系才会更亲近一些。

    不知怎的,聂家几位太太都提到了聂书涵的婚事。聂书涵年纪不小了,虽比起聂莛宇跟聂莛煊她是小了好几岁,但跟席锦书相比她俩是同岁,就是月份上聂书涵稍小了一些。

    席锦书“儿子”都这么大了,她跟聂莛宇结婚也有一年半了,但书涵还没出阁呢!

    倒不是没有好的男孩子邀媒人来说亲,只不过书涵她没有看上眼的。聂家就她一个小姐,平素里聂老太太很依赖她,她做事细心,性子又好,家中大小事务她操办得仅仅有条的,聂家几位长辈自然舍不得她早早嫁出去,所以见她没遇到对心中的,就没勉强她。

    可时间不等人,转眼一年又要过去了,聂书涵还不嫁人,就要成老姑娘了,前些天聂老太太提了一嘴,聂太太便上了心。

    趁吃饭的时候,聂太太随口问席锦书道:“锦书啊!你在银行上班,平日里见的人多,接触的老板也多,你看看你手里有什么出身好的,家庭条件也不错的有为青年,给我们书涵介绍一个。”

    聂太太这要求可不低,席锦书默默听着,嘴角噙着笑,回道:“先前我没留心过,等回头我好好想想,要有合适的就带书涵认识认识。”

    说完,她朝聂书涵看了一眼,只见这姑娘羞涩地低着头,有些恼地朝聂太太娇嗔道:“大娘,你就别麻烦三嫂了,我还不想嫁人。”

    “女孩子家哪有不嫁人的,再过两年你就二十五了,就不好挑了。趁现在你还年轻,咱们可以多看看。”聂太太不以为然道。

    聂书涵无助地看向她身旁喝汤的聂莛宇,抓着他的手臂求救:“三哥,你帮我说说话啊!”

    聂莛宇放下汤勺,往椅子里一靠,一只手搭在席锦书的肩上,把玩着她的发丝笑:“这事我可不掺和,回头你遇到喜欢的,我让你别嫁,你会听我吗?”

    “书涵倒真能遇到喜欢的也好,可这丫头脸皮薄,就算喜欢人家也不爱说。我看上次她跟锦书出门参加什么舞会,玩得挺高兴的,说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后来都过去好几天了,她还在跟我唠嗑个不停,八成是其中有她喜欢的。锦书啊,那天我们书涵都认识谁了?”聂老太太突然朝席锦书发话道。

    席锦书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朝聂莛宇看了过去。

    那天聂书涵在陆公馆接触的人只有荣湛林,跟李璨恒还有张苑茗。聂书涵跟李璨恒可谓是从小就认识了,她一直把李璨恒当作兄长,所以硬要说她对其中一人有意思的话,除了湛林她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她之前的确有意思想要撮合湛林跟书涵,但是先前她跟聂莛宇提过一次,还被聂莛宇跟否了,现今聂老太太又提起这回事,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正犹豫间,聂二姨太把话茬接了过去,微笑地说:“是那次陆小姐举办的相亲舞会吗?就是莛宇回上海的那一天。我听说那晚上陆公馆去了很多青年才俊,书涵回来还跟我聊了。我听她提的最多的就是荣公馆的那个荣五少,叫什么荣湛林来着。我要没猜错的话,我们书涵应该喜欢那荣少爷吧。”

    “二娘,你乱说什么呢!”聂书涵红着脸,朝聂二姨太怪罪道。

    聂二姨太笑得一脸花枝乱颤:“瞧,还害羞呢!被我说中了吧!”

    “若真是荣公馆的少爷,那跟我们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了。”聂老太太道,忽而她又皱起了眉头:“不过荣湛林这名字我怎么听得觉得甚是耳熟呢?”

    “荣湛林就是先前跟锦书传绯闻的那个荣家小少爷啊!”聂二姨太多嘴道。

    她这话一出,四周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聂老太太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其他人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最尴尬的莫过于那聂二姨太,她都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席锦书坐在椅子上,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即使她低着头,也能感受到对面聂老太太投射过来的冷冷目光。

    手上一暖,是聂莛宇握住了她的手。

    席锦书愕然地抬头看着他,他在对她笑,示意她放宽心。

    “我都跟你们说了好几遍了,那些记者就爱捕风捉影。早些年老爱写我,现在又爱写小聂太太。我不过就是去了趟浙江,他们都快把我写的妻离子散了。这不,我一回来,你看还有人敢乱写吗?那荣家先前跟席家攀过亲家,那荣三小姐差点嫁给了锦书她哥哥,那荣湛林自幼就跟锦书认识,两人以兄妹相亲,走得近些也是正常。就像我跟书涵,虽然她是抱养到我们聂家的,可我们关系比亲兄妹还来得好。所以啊,旁人说什么都不如自己眼见为实,奶奶你说是吧?”聂莛宇笑着朝聂老太太说道。

    聂老太太虎着脸没吭声。

    一旁的聂书涵听着他这话,知道聂莛宇是无心的,但还是免不了被戳到了痛处。虽说聂家没有人把她当外人,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终究不是聂太太亲生的。毕竟谁真舍得亲生女儿为这家做这做那呢!

    聂书涵心中一阵酸涩,但脸上却还是挂着笑,帮忙调解道:“是啊,三哥说的没错,那些花边小报上写的哪能当真。”

    “就是,那些人就是看不得我们聂家好,巴不得我们莛宇跟锦书散了才好。”聂二姨太也帮着说话道。

    最后还是聂太太说了句中肯的话:“今天大家聚一起是来过节的,没必要为一些小事不开心。书涵的婚事不急这一时半会,若那荣五少真好,书涵又对人家有意思,改明儿我去约荣太太打场麻将探探她口风不就得了,多简单的事。”

    “那荣家小少爷年纪比书涵小,女大终归不大好,还是别问了。”聂老爷突然吭声道。

    他这话一出,聂书涵的小脸顿时白了下来,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先不管荣家人愿不愿意攀这门亲,这聂老爷不同意,那这事定是成不了的。

    聂老太太是真心疼书涵这丫头,看孩子这幅模样,也猜到了姑娘是真瞧上那荣湛林了,便清了清嗓子道:“女大点有什么不好的,老话还是女大三还抱金砖呢!我这个封建老古董都无所谓,你乱插什么嘴,关键得看书涵的意思。”

    聂老爷被骂了也没顶嘴,只是“嗯”了声,离了席。

    这种儿女婚事他素来不擅处理,还是让她们一桌子娘子出谋划策去吧。反正对他而言,他这一生中只有儿子,没有女儿。聂书涵是抱来给死去的聂二少冲喜来着,聂老太太再怎么疼得紧,也不是他亲闺女。就算是亲闺女,他也不关心她的婚事。总的来说,就是他重男轻女。

    看聂老太太态度软了下来,聂太太们也跟着高兴起来,继续商讨聂书涵与荣湛林的事。

    席锦书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但又不好离席,只有坐在那默默地听着。

    而聂莛宇却是越听越头疼,冷不丁地泼了众人一盆冷水:“我看你们在这讨论得高兴,到时候万一那荣五少没那个心思,你们不是祸害了书涵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看了席锦书一眼。

    席锦书知道他什么意思,恨恨地瞪了他一记。

    上次他还说荣湛林喜欢她来着,他这是生怕聂家人不够讨厌她不是,硬要给她拉仇恨。

    看她这副气急的模样,聂莛宇笑得更欢了。

    那头聂太太们还在说:“有没有心思,见几次面不就知道了嘛。”

    “就是,反正锦书跟那荣五少熟得很,让她帮书涵约下荣湛林不就行了。现在都是新社会了,年轻男女约个会再正常不过了。”聂二姨太附和道。

    眼看那几位女眷的目光又要齐刷刷地盯向席锦书,聂莛宇觉得无趣地站起身来,拽起一旁的席锦书,嬉皮笑脸地说:“午饭吃饱了就容易犯困,你们慢慢聊,我跟小聂太太去楼上休息了。”

    聂太太还想说什么,聂莛宇直接拉着席锦书朝楼梯走去。

    “这孩子!”聂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

    聂书涵坐在椅子里,望着聂莛宇他们离去的背影没了声音。

    【5】

    腊月的雪下了一场又是一场,不见个消停。都说瑞雪兆丰年,来年是个什么世道,没有人知晓,倒是这大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了。

    转眼就到了元旦,新的日历变成了1934年。

    照约定好的,席锦书一大早就将聂莛宇从温暖的被窝里拽了出来,两人拾掇一番,开车去了席公馆。

    到那不过才早上八点,席二爷跟席三爷他们都已经起了,借着新年,席二爷请了个戏班子过来到府内唱戏。

    这种时候要请望春园的人唱戏得排到正月去,席老爷不在了,席二爷说不上多少话,所以省得掉面子,直接请了旁人。那戏班虽不及望春园的名气大,但在上海滩也算有点名气。

    席锦书跟聂莛宇拎着礼品进公馆的时候,戏班的人已经来了,正在前院搭建戏台,席二爷在旁盯着。

    席锦书领着聂莛宇走上前去,跟席二爷打了声招呼。

    席二爷看到她回来了,脸上自然堆满了笑容。打从席锦书让家中亲戚都搬进席公馆后,席家的人关系都变得紧密许多。

    席二爷看了聂莛宇一眼,直接忽视了他,拽着席锦书冰凉的小手,皱眉问:“早饭吃了吗?没吃的话,我让下人给你下点酒酿圆子。”

    “吃了,不麻烦了,我妈呢?”席锦书笑着道,将手中的礼品递给了走过来的管家陈西。

    “太太说有点头疼,在楼上休息。”陈西帮忙回道,说话的时候偷偷朝聂莛宇瞅了一眼,眉眼间稍有些不悦。

    席锦书没注意,跟席二爷随便聊了几句话,就借口上楼去看席太太。

    聂莛宇深知席家人一向不待见自己,所以要一道上去,席二爷立刻朝屋内的几位小辈使了个眼色。

    席锦书的几个堂兄弟走了过来,拉着聂莛宇道:“聂少爷好久不见了,陪咱哥几个推会牌九吧。”

    聂莛宇对推牌九不感兴趣,但难得来一次席公馆,也不想拂了众人的意,便半推半就地被他们拉去了。

    席锦书上了二楼,到了席太太的房间,敲门走了进去。

    席太太似乎知道她来了,让丫鬟扶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发白地朝席锦书淡淡道:“你回来了?”

    “妈,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叫医生了吗?”席锦书见到席太太这幅模样,忍不住凑到床前,紧张地问。

    席太太摇了摇头,神情泱泱:“没事,不是病。”

    席锦书蹙眉,不放心地要让佣人去喊医生,席太太拉住了她。

    “请过医生了,就是吹了些冷风,没大碍。这会看到你,妈心里高兴,头也就不疼了。对了,世恩呢,没一道过来啊?”

    席锦书苦笑:“聂太太疼得紧,不放人。”

    席太太了然地点点头,深叹了口气道,突兀道:“她们如今疼他紧,那是不知真相,若以后知道了世恩是我们席家的孙子,也不知会如何待他。你爹不在了,席家不同往昔。你虽争气,可终究是一个人。你二爷他们现在待你好,但实际也帮不了你多少,一切都得你自己扛着。若以后我走了,留下你跟世恩在这,我好不放心。”

    席锦书见她突然这般感伤,心知她是身体不舒服了,多愁病犯了,便握着席太太的手安抚:“妈,你头疼就别想太多,有我在,不会亏待世恩的。你还年轻,连五十都没到,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席太太“嗳”了声,望着席锦书的眼眶有些红。

    席锦书陪着她又说了一些体己话,席太太的神色这才慢慢好看起来。

    聊了一会,聊到聂莛宇,席太太小心翼翼地问席锦书:“你跟莛宇现在处得怎么样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吗?”

    被这么一问,席锦书的脸微微泛红,略带羞涩地回母亲:“挺好的。”

    “挺好是有多好?你这孩子,跟妈说话也带弯子。”席太太嗔怪道。

    席锦书笑了笑,拍着她的手背:“挺好就是很好,我们打算要个孩子。”

    听到“孩子”两个字,席太太惊讶了下,但很快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抓着席锦书的手臂,双眸发亮,激动道:“你们要孩子了?要孩子好,你俩年纪都不小了,要一直走下去,总得要个自己的孩子。要孩子好,等你有了孩子,妈就放心了。”

    席太太絮絮叨叨了一会,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席锦书不由得惊问:“妈,你到底怎么了,今天怪怪的?”

    席太太摇头,破涕而笑:“妈就是老了,一个人,情绪敏感得很。你二婶子说我是那更年期来了。没事,听你说过得好,妈就啥事都没有。你说要孩子,那现在孩子有了吗?”

    席太太说完,目光看向席锦书的肚子。

    席锦书羞赧,红了脸,低声道:“这又不是烧饼圆子,说有就有的。”

    “你工作也别太忙了,席家店铺的事都让你二爷他们去干,回头我再给你配几副汤药给你补补身子,趁年轻,抓紧生一个。生完了,妈给你带。”席太太一下子来了兴致,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

    席锦书无奈,哄了她几声,突然听得门外有人喊她。

    是陈管家,说聂莛宇钱包落她包里了,问她拿。

    席锦书知道聂莛宇这是又不得劲了,临走前,她明明看着他衣兜里藏了钱,八成是牌九推得无聊了,来消遣他了。

    席锦书猜的没错,聂莛宇就是无聊了。前段日子她除了上班,一直跟他腻在一起。这会她稍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一会,他就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心里空落落的。外加席锦书那几位堂兄弟今日不知怎的,一个劲地笑着问他跟席锦书处得如何。他料想这是席家人不放心他,担心席锦书,也没在意,就是怪想媳妇的。

    这不,遣了陈西过去,席锦书没多久就下了楼,走到了牌室,坐在聂莛宇身旁,稍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瞪得他浑身舒坦,趁人不注意,聂莛宇在桌下偷偷地握住了她的手。

    待席锦书走后,席太太在床上又躺了会,等吃午饭。

    陈西跟着席锦书要离去,席太太喊住了他,低声问:“问问二爷,报纸上的新闻压下来了吗?”

    陈西摇头:“问过了,压不下来。我们不像是那种小户人家,大小姐在上海滩名声响,那么多眼睛都盯着她。聂少爷跟上一任的事当年又闹得满城风雨,这个新闻几家杂志社都抢着要。若不是二爷有人在报社里,提前通知我们预警,这会已经被爆出来了。”

    席太太听着再度叹了口气,无奈道:“压不下就压不下吧,这事锦书早知道比晚知道要来得好。只希望是那些照片都是捕风捉影,聂三跟那女的没纠葛才好。不然……哎……”

    “儿孙自有儿孙福,大小姐一贯聪明,自有分寸。太太不必太过担心,为了这事伤了身子不划算。”陈西安慰她。

    席太太点头,闭着眼躺在床上,示意他退下了。

    牌九一直推到了中午,陈西喊了大家去吃饭。

    一顿饭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吃了两个小时才散。下午,小辈们见席太太下了楼,也不好再推牌九,席太太不喜那玩意。

    席二爷说席太太这几日头疼,他们心里清楚席太太为何头疼,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造次,就怕惹了这位当家主母不高兴,回头席锦书来找他们算账。

    等众人吃完午饭,戏台子也搭成了。一群人聚坐在院子里听戏,陈西让佣人备了瓜子果品过来,又沏了几壶热茶。

    席锦书跟聂莛宇坐在前排最中间的主位上,两人一边看戏,一边耳鬓厮磨,看起来恩爱得紧。

    后面几排人看着,说是看戏,但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眼里多半都是探究。

    也不知这聂三少对他们席大小姐有几分真,几分假。

    两场戏刚演完,天公不作美,又下起了雪。戏子们停了戏,陈西让佣人们把板凳桌椅都搬进了屋,一群人聚在偌大的宅子里听两个角儿唱评弹。小辈们都听烦了,又喊聂莛宇去推牌九。这次聂莛宇却是怎么说也说不动,一个劲地嚷着中午喝多了,头疼,想要睡觉。

    几个明眼儿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手气好,上午赢了席家几位子弟不少钱。偌放水,自己不舒坦,不放水,又赢了过意不去,索性就不玩了。

    众人见拖不动他只得作罢,自个儿玩去。聂莛宇则笑吟吟地跟着席锦书上了楼,去了她的闺房休息。

    席老爷走后,她就搬去了席家主卧睡了。主要是有时候她得待在偏房办公,拿东西方便些。自己原本的闺房一直空着,只有聂莛宇来的时候,他俩才回那个屋。

    倒不是她不让聂莛宇去主卧睡,而是他不愿意,他可没忘记第一次见席锦书,席老爷就死在那张雕花大床上。

    席家人注重权威,不讲究那些小细节,可他讲究。一想到两个人温存的大床躺过死人,哪怕是他的丈人,他也受不了。

    席锦书知道他心里的这些小九九,但从未点破他。他难得露宿在席公馆,就由他去了,反正馆内房间多的是,他若真觉得膈应,一个人睡客房也可以。

    即使有段时间没住人,席锦书的闺房依旧整洁清爽得很,房内摆设跟聂莛宇第一次进来时一个样。席太太知道女儿好干净,所以吩咐佣人天天过来打扫一遍。

    知道他们要回来,即使没说要过夜,佣人们还是把他们屋内的被子给晒了一遍。

    聂莛宇一进屋就坐到了床上,席锦书跟在他后头进来,轻轻地带上了门。

    他躺在床上,一手枕着头,一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双眼微眯地看着她,声音沙哑:“过来。”

    她不动,耳根子红着,微恼地瞪着他:“不是说头疼吗?赶紧睡吧。”

    “你过来陪我躺一会。”他笑着撒娇道。

    席锦书依旧不动,料到他不怀好意,脸都红了起来。他看着心里一动,忍不住从床上走了下来,一把将她拽到了怀里,捧着那张嫣红的小脸,用力地亲了上去。

    “别闹!”她恼他。

    他不理,将她压倒在床上,修长的手指快速地解开了她的大衣扣子,手伸了进去,薄唇在她的身上肆虐。

    她被吻得全身发烫,又羞又恼地抓着他乱动的手,低声制止:“还是白天。”

    他头贴在她的耳畔嗤笑一声,手不再乱动,只是恶作剧似的吮吸着她小巧的耳垂,暧昧道:“你想我还不想呢!楼下那么多人,我没那个兴致。”

    席锦书整个人都炸了,伸手要推他,他却翻身将两人裹进了被窝里,麻利地脱掉了她的外衣扔出了被子。

    “不想你还……”席锦书气恼,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太羞耻了。

    聂莛宇看着她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内心又是一阵荡漾,俯首在她的唇上又亲了一下,笑着道:“我就想抱抱你,乖,睡觉,再不睡,说不定真得想了。”

    看出他是在存心逗他,席锦书暗自松了口气,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闭着眼不再说话。

    他将她抱进了怀里,盖好了被子。她习惯性地往他身上贴紧了些,柔细的双手搂住他的腰。

    除了那晚他受伤,其他的时候他的身上总是很暖,像个火炉。自从有了亲密接触之后,席锦书就喜欢窝在他怀里睡,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很好入眠。

    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胸前的箭伤,伤口恢复得不错,已经结痂了,但还未掉痂。席锦书细细地摸着,问他:“还疼吗?”

    聂莛宇笑着握住她的手,藏进了被窝:“不疼,不过再摸就疼了。”

    席锦书惊愕地看他,他俯下身来,坏笑着亲吻着她细嫩的脖颈:“再摸下去,要受不了了。”

    她脸颊一阵发烫,当即不敢再乱动。

    聂莛宇笑着,抱着她细细地亲吻。

    窗外雪花飞舞,屋内却像烧了炭火。

    冬日的湿冷跟烈日的炙烤一并席卷了她。

    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6】

    在家歇了几天,再回到银行上班,席锦书难免感到有几丝懈怠。上午给行里的员工开完每月例会,从会议室里出来,她踩着牛皮短靴往办公室的方向走,本想借个午休补个眠,却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了早已等候在那的周垚玉。

    自从席世恩出院后,席锦书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周垚玉了。倒不是她不想念这个朋友,而是她这一个月来确实很忙。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照顾席世恩跟聂莛宇一大一小两个伤员。也就圣诞跟元旦放了四天的假期,都用来陪席聂两家的长辈了。

    本想得趁元旦假期买点礼品去探望下周垚玉的,但恰逢席太太这几日身体不大好,她在席公馆又多待了两天。这会看到周垚玉拎着水果出现,她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了。

    “垚玉,你怎么来这了?是找我有事吗?”席锦书脚步微顿了下,然后大方地笑着,搓着冻冷的双手,朝周垚玉走了过去。

    周垚玉穿着黑色的呢大衣,一只手拎着个水果篮子,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微笑地看着她:“没什么事,陪同事来银行处理存笔款项,正好来看看你。听说你母亲病了,有人看见陈管家去医院给她拿了头风病的药。我本想去席公馆探望下,然自己又是个病人,怕去了冲撞了她,就买了点时令水果,回头你给她带过去。”

    一席话说完,周垚玉用手捂着嘴,又咳了几声。

    席锦书赶忙走上前去,推开办公室的门,拉着周垚玉走了进去。

    “外面风凉,你吹不得风,快别杵在外头了,进来坐会。”席锦书担忧地说道,然后自己又转头出了办公室,在门口喊了几下秘书,让她沏壶热茶来。

    等她回到办公室,周垚玉已经坐在了沙发上,他拿来的水果被放在茶几上。

    席锦书将室内的窗户都关紧,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秘书端着热茶走了进来。

    席锦书给周垚玉倒了杯热乎乎的茶水,递到了他的手边,没好气地数落道:“你看你,才多久没见,又瘦了不少,脸白得一点血丝都没有。垚玉啊,我知你不爱听人说这些,但是有些话我还是得说,你就算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也为你母亲他们考虑考虑,周家又不缺钱,你这身子何苦还要去医院挣那点钱,在家养着不好吗?近来风大,雪又下个不停,寒气易入骨,伤风感冒的人太多,空气里全是细菌,我妈都病了,你这身子更不应该出来乱跑。同事来银行办事,你跟来瞎凑什么热闹!”

    看着周垚玉那青白的脸色,席锦书越说越气。

    周垚玉又咳了几声,看着她,不怒反而微笑地安抚她道:“人人都说这席大小姐性子高冷,除了做生意免不了与人打交道外,鲜少话多。我看啊,是那些人不了解你。锦书,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唠叨。”

    “我这也是心疼你,换作其他人,咳死病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席锦书作怒道。

    周垚玉咳声停了下来,目光温柔地看着她,静默了会,沉吟:“你的好意我都清楚,本以为回了中国,你嫁了人有了自己的生活,就不在乎我这个外人了。如今看到你还这般紧张我,锦书,我心里很是高兴。”

    他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深情,席锦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将视线移到了茶几上的水果,连忙笑着扯开话题:“你能想到我妈就很好了,还买什么水果,我们席公馆又不差水果。”

    “谁说你们差了,来的路上看到个老人,推了一箱水果在卖,我看着新鲜,又瞧那老人衣衫单薄,恐他在外受风冻着,便心软给买了下来,又送去礼品店包装了一番,现在看起来跟我们医院门口水果店卖的高档水果没什么不同。此话我就跟你说,你回头可别在席太太面前卖了我。”周垚玉洋特兮兮地说,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上海浪荡公子的轻佻样。

    若非他常年身子不好,他这幅清隽慵懒的模样,不知要迷倒多少上海小姑娘。

    席锦书不以为意地笑着,手指摆弄着水果篮子,目光瞥到了篮子把手上裹着的报纸上,她新奇地将那报纸拿了下来,随意翻看着。

    “是今天刚出的申报,你用来垫手真是浪费。”席锦书看着报纸咕哝。

    周垚玉眼神泛冷地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报纸,低着头喝了口热茶,装作随意地回道:“礼品店老板裹的,怕我被篮子割伤手,特意裹了几层。”

    席锦书心不在焉地“唔”了声,专心地看手上的报纸。

    报纸的正面写了东三省的情况,日军攻占东三省后,控制了中国最后一个皇帝溥仪在东北成立了伪满洲政府,现今那些日本人又打算在东北拥溥仪称帝。

    “那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席锦书愤怒地说道,手指又将报纸翻了个页。

    周垚玉在旁看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席锦书认真地看着报纸上的内容,将报纸翻到了最后一页,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冷凝起来。

    报纸最中央放着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男女亲昵相处的模样,有一起吃饭谈笑的,有林间漫步的,也有站台相拥的。

    席锦书的手指按在最后两张照片上,上面的男人穿着件长款的黑色呢大衣,大衣的质地很好,款式简单但剪裁很考究。

    这件大衣席锦书很熟悉,昨天她刚让福妈去洗衣房把它拿回来,现在正好好地挂在她房间的衣橱里。

    穿着大衣的男人嘴角挂着她熟悉的笑容,正含情脉脉地望着站在他眼前戴面纱黑帽的摩登女子。那女子穿着打扮很是洋气,妩媚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

    女子细长的双手搂着男人的腰,高跟鞋轻轻踮起,红唇在男人的脸上印上了一个吻。

    照片上方赫赫地写着几个大字——聂莛宇居杭养伤,私会前妻沈妍筠,两人旧情复燃,席锦书心知肚明,独留在海只要钱不要人。

    席锦书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那些照片,面上毫无表情,只有握着报纸的双手在不自知地发着抖。

    “锦书,你怎么了?”周垚玉见她这幅样子,赶紧倾身向前,扶住她的肩膀。

    席锦书挣开了他的手,没有说话,将手中报纸扔在地上,身子僵直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旁。

    周垚玉弯腰将报纸捡了起来,快速地看了下报纸上的内容,然后惶然地抬眼看下席锦书,用力地攥紧报纸,气愤道:“这聂莛宇简直就是个王八蛋,他怎么能这么对你!锦书,你别难过,我这就去找他替你出气!”

    “不用,不过是几张照片而已,说明不了什么。先前报纸上还没少写我跟湛林,照片也贴了不少,清者自清,我信他。”

    见周垚玉就要甩手离去,席锦书赶忙出声拦住了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了一沓纸钞出来,塞进了一个牛皮信封里。

    “我过会得去趟老记包子铺,老记先生答应给我的连锁店招牌题字了,我得把酬劳给他。垚玉你若没其他事的话,就先回去吧,我不送你了。”她对他下了逐客令。

    周垚玉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双手用力攥紧,痛心道:“锦书你都不生气吗?聂莛宇骗你去浙江养身体的,结果却是跟他的前妻在厮混。你赔了整个席家来救他,为了重振席家,这一年你吃了多少苦,你是怎么过来的?他倒好,不留下来帮你也就算了,还在外面瞎搞!这口气你能忍,我不能忍!没有人能这么对你!他聂莛宇更不能!”

    席锦书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淡淡地开口,表情漠然地说了一声:“垚玉,这是我们夫妻的事。”

    她看着他的目光冷得像把刀,狠狠地刺进周垚玉的心口。周垚玉一口血哽在喉咙中,没有再说下去。

    聪明如她,怎会猜不到那报纸是他故意让她看见的。周垚玉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以席锦书的脾气,她不跟聂莛宇吵,但先会跟他吵起来。

    她做人素来坦荡,待亲人朋友皆如此。

    她宁愿周垚玉直接了当地告诉她报纸上的这个新闻,也不想他这般迂回地让她看到这些。这让她感觉他好像早就知道这个事了,就等着看她的反应。

    她什么反应?她该有什么反应?

    申报是上海滩卖的最好的报纸,也是最有影响力最具真实性的报纸,她心里明白那些照片跟她先前和荣湛林被拍的完全不一样,诚然她看到后很震惊,很愤怒,甚至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就像周垚玉嘴里说的那样,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从头到尾,她都全心全意地待那个人,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他了。他呢,一次又一次地跟她保证不再骗她,不再欺瞒她,可是他去浙江见了那个女人,他为何从不跟她提起呢?若他心里没鬼,为什么不说?

    报纸上说他们待在一起好几个月了,他们都做些什么呢?

    喝茶,散步,还有什么?

    就连分别,他们都如此难舍难分,他们在站台拥抱时,他身上穿的那件大衣还是他刚回上海时穿的那件。

    他怎么能在拥抱完那个女人后,回来再拥抱她呢?怎么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那样,一回来就在咖啡馆亲吻她呢?怎么能那样对她呢?

    亏她还以为他就算记忆受损,可还是真心实意爱她的。

    她何时变得这么蠢了!他连沈妍筠都记得,怎么可能忘记他跟她席锦书结婚是为了什么。

    他若真爱她,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瞒她,骗她。

    这段日子里的耳鬓厮磨,温存疼爱,也是他在虚情假意吗?

    这一次他又是为了什么?想要利用她什么?竟然不惜跟她假戏真做。

    席锦书用力地握紧拳头,目光森冷地盯着周垚玉。

    她很生气,很想立刻去找聂莛宇问个明白,可她不能,她不能自乱阵脚,不能失去理智,即使面对认识了很多年的好友周垚玉,她也不能将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不能让人看出她的慌张,她的失望。

    因为她知道,这张报纸一出来,外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等着她走出这个办公室,走出汇丰银行,他们就像周垚玉一样,等着看她作何反应。

    撇开她是聂莛宇太太的身份,她还是上海第一银行的买办,还是席家的顶梁柱。

    她身上牵扯了太多东西,所以在整件事没有弄清楚之前,她不会做出任何反应。

    “记先生还在等我,我不能让他等急了。我让秘书给周公馆打个电话,让他们派车来接你,你可以先在我办公室里再坐一会。”席锦书朝周垚玉挤出抹微笑。

    周垚玉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恳切道:“我跟你一道去,你这样走,我不放心。锦书,不管我做什么,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席锦书推开了他的手:“垚玉,你若真为我好,就让我一个人待会。你了解我的,我席锦书从来就不是个软弱的人。”

    “可……”周垚玉还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噤了声。

    席锦书不再理会他,转身拿着牛皮纸包离开了办公室。

    见她从楼上下来,汇丰银行的员工们都在偷偷看她。

    刚有人出去吃午饭,买了新出的报纸回来,他们自然是也看到了上面的新闻,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席锦书,但看席锦书像没事人一样从他们身旁走过,微笑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那些人便什么也没敢说。

    上海滩从不缺花边新闻,像席锦书跟聂莛宇这样的人物,花边新闻一向不少,他们没必要大惊小怪的。唯一让他们感到震撼的是,这一次新闻的女主人公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什么世家小姐,或者是聂莛宇的什么红颜知己,而是沈妍筠,那曾红极一时,惊艳整个上海滩的交际花沈妍筠,聂莛宇的前妻啊!

    要说其他女人跟聂莛宇闹绯闻他们也无所谓,反正这野花再好也不如他们席老板这株家花香啊!放眼整个上海滩,有哪个女人能跟席锦书媲美的!家世,样貌,才能,席锦书都是数一数二的。

    可沈妍筠不同,因为她这株野花也曾是聂莛宇的家花啊!她可是聂三少不顾世俗眼光,不惜跟父母决裂也要娶回家的女人啊!

    沈妍筠家世虽比不上席锦书显赫,身份也不如她来得高贵,可胜在她那张脸长得好啊!

    席锦书虽然也算是个美人,可跟沈妍筠一比,就像西施见了貂蝉,未免寡淡了些。

    也难为了这聂三少,这两个女人放在一起,肯定是这个也要,那个也抱,一个都舍不得放手了。

    打仗打了那么久,上海滩可是好久没有好戏看了。

    众人暗自唏嘘之余,席锦书已经走出汇丰银行,站在街上,随手拦了辆黄包车坐了进去。

    “去老记包子铺。”她说,清丽的脸上笑容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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