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念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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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歌不尽乱世烽火

作者:

阿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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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结婚到现在,也有近一年,这是他们夫妻难得有这般交心的时候。

    席锦书躺在聂莛宇的怀里,握着他那双好看的手,细细地把玩着,听他慢慢讲述这几日发生的动荡,以及他往后的筹谋。

    虽已知晓是日本人烧了他的仓库,但聂莛宇只有日本武士馆的令牌,要找背后的人还得费些功夫。就算找到了,他也未必能拿日本人怎么样。

    可是若就此息事宁人,白白吃了这个亏,他又担心会助涨日本人的气焰,让他们行事更为猖獗。

    聂莛宇有些发愁地叹了口气,席锦书头靠在他的胸前,跟着皱起了眉头。

    其实就这件事,她本意是不想他继续追查下去的,货已经被烧了,但有荣老爷的帮助,不影响重庆那边伤员的救治,整件事顶多就是聂莛宇折损了些钱,受了伤罢了,但好在钱没了可以再赚,那伤虽看起来不轻,但所幸没有伤及性命。若聂莛宇继续跟日本人硬碰硬,以日本人的做事态度,聂莛宇也讨不到好果子吃。

    可是,就像聂莛宇说的,倘若放任此事不管,今天日本人可以跑来放火烧仓库,明天说不定就可以直接来杀人了。

    上海滩终究是中国人的底盘,日本人如今能在此地驻扎,都是跟蒋先生签了和平协议的缘故。既然有那协议在,那日本人多少应该有所忌惮。

    想到这,席锦书心思动了动,俯在聂莛宇的身前,一双杏眼莹亮地看着他,说出了自己的计策。

    聂莛宇听罢,不禁笑出声来,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他往自己身上提了提,伸出手指刮了刮她挺俏的鼻尖,笑着说:“还是小聂太太聪明,懂得审时度势,原本我想着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也请些人暗地把日本几个公馆烧了算了,没想到小聂太太这招更绝,既能让我把损失要回来,也避免了矛盾激化。”

    “也省了你再受皮肉之苦。”席锦书瞥了他胸肩上绑着的纱布,没好气地加了句道。

    聂莛宇笑,侧头亲了亲她的脸,低声道:“心疼了?”

    席锦书没答,推开了他,背过身去,忽又想到了一事,她感到困惑地问:“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荣老爷先前那么恨我们席家,就算我爹死了,他犯不着与我一个小辈计较,可也不至于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帮你这个忙,毕竟你也算是他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你是答应了他什么,他才会这么做?”

    说完,席锦书又回过神,双眼紧紧地盯着他。

    聂莛宇正在玩弄她凌乱的头发,闻言,他手指微顿了下,看着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微怔,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幅吊儿郎当的样子,抱着她,低头用牙齿轻轻地啃着她裸露的香肩,声音糊弄不清地说:“像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哪有永远的朋友跟敌人,只要钱到位,情义就到位。荣老爷再怎么说也是个生意人,之所以愿意给我走这单,自然也是因为钱。我这次可算是血亏了,所有钱都掏出来了。”

    “给了他多少?”席锦书有些不相信道。

    聂莛宇对她比了个手掌:“原利润的五倍。”

    这个价钱哪是在做买卖,而是直接给人送钱了。

    席锦书眉头又蹙了起来,他当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这么多钱,怪不得荣老爷愿意走这一单了。

    “那你现在是不是没有钱了,纱厂以后的运营怎么办?”席锦书一脸心痛地问他。

    “走一步是一步吧。”聂莛宇不以为意道。

    席锦书无奈地叹了口气,握着他的手臂:“要钱不够你尽管跟我说,虽然我现在也没那么多的闲钱,但最近席家名下的几家店铺生意都不错,用来给你厂周转的资金应该够的。”

    聂莛宇笑,伸手抚平了她眉心的褶皱:“好了,别想了,厂子没问题,我会运转好的,实在不行,璨恒那边也会帮忙,那厂子也有他的股份。席家的钱你自己留着,往后需要钱的地方还很多。”

    席锦书还想说点什么,聂莛宇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俯首又吻住了她。

    她脸颊一阵发烫,想起他今晚的孟浪,以为他又想要了,急着伸手阻止他。

    他却笑了笑,吻了一会便主动放开了她,将她圈在怀里,盖上被子:“天都要亮了,快睡吧,我也累了。”

    席锦书耳朵跟着烫了起来,不敢再乱动,低头缩在了被窝里。

    “今天别去上班了,陪我多睡会。”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席锦书闭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冬日的清晨,寒露颇重,从被窝里爬起来极需要个人勇气。到了上班点,床头柜上的闹钟响了两声就被人按断了。

    看了眼身旁熟睡的某人,席锦书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要起床,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倒不是她真的沉迷与他酣睡在这温柔乡,而是他的腿翘在她的身上,四肢像无尾熊一样都紧紧地箍着她,她想起床都很难。

    若大力挣脱,一怕碰到他的伤口,二怕吵醒他。

    昨晚他回来都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后来两个人又折腾了这么久,几乎到了天明他才睡着,席锦书实在不忍心打扰他休息,只好任由他抱着,继续躺在床上。

    这一睡又不知道睡了几个小时,若不是楼下传来吵闹声,他们估计会继续睡下去。

    “先生,有人来找。”等福妈上楼来敲门的时候,聂莛宇已经被吵醒了。

    穿好衣服,简单地洗漱完,没有等席锦书装扮好,他先下了楼。

    本以为是聂公馆那边听说席世恩受伤的事来人问责,结果到了楼下看到一脸焦急的江丙,聂莛宇暗自松了口气,坐到了客厅的沙发里,让福妈沏了壶茶来,自己招待江丙坐下。

    “江老板怎么突然跑我这别苑来了?”聂莛宇明知故问道。

    很明显也是一夜没睡好,江丙急得两只眼睛都红了,哪还坐得住,看到聂莛宇,便激动道:“聂老板,我也是没办法才过来的,昨天你刚跟我买纱,我那放纱的仓库晚上就被人给烧了,我救了一夜的火都没怎么休息。火一灭,我就去你厂里找你,那边的人说你不在,我又去了聂公馆也见不着你,那的管家说你应该在这,我便寻来了。我想问问你,这纱无缘无故被烧了,剩下的钱怎么个算法?你若还需要纱,我问过岑老板那边,他还有存纱,我买来再倒手给你,你看成不?”

    这话说完,连江丙自己都觉得不要脸了,可是若聂莛宇剩下的钱不给,他的厂就真的完了啊!

    聂莛宇没有直接回答他,正巧福妈端了茶上来,他给自己沏了一杯,慢条斯理地放嘴边吹着,抿了一口,才语气淡淡地说道:“既然纱已经被烧了,那就不必麻烦江老板了,这笔生意回头我跟客户说不做了,亏了就亏了。”

    “不做了?”江丙惊得额头上全是汗,但是他还是不愿放弃:“聂老板,那我的尾款怎么算?这生意你总不能说不做就不做吧!要不是你来我这买纱,我那厂都抵押给银行了,也不会因此着火,现在莫名其妙仓库起火,又得花钱去修葺,救火人工费也得出,你尾款的钱多多少少也得给我些啊!”

    聂莛宇笑了,乜斜着眼瞥了一眼江丙:“江老板莫不是说笑吧,火又不是我放的,我纱没收到,我都没让你退我定金,你怎么还问我要起尾款来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那一个破落厂子,那批存纱堆了那么久都没出什么事,怎么你一来买,仓库就起火了呢?而且你的厂子不久前刚被烧,虽然我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可是想想也知道,定是你聂老板得罪了什么人,人家才会三番两次阻止你买纱啊!所以说白了,我也是受你的连累,你怎么着也得赔偿我的损失啊!”江丙内心很急,但头脑还是很清醒地说。

    这江丙倒比他想象得要聪明一些。

    聂莛宇哂笑了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眯着眼看了眼江丙,伸手示意他坐下:“江老板莫急,你这损失吧,的确值得讨,但不是问我讨。你若真想找人赔偿,那我给你指个明路,这枚纽扣跟这块令牌是我分别在我厂里仓库跟你厂附近找到的。你看下,都是日本人的东西。如果没猜错的话,咱俩两个厂的火灾都跟这日本人有关。正好,我准备一会去日本武士馆问个明白,江老板若有空的话,可以跟我一道去,咱们一起去讨要个赔偿,你看如何?”

    江丙震惊地看着聂莛宇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的两样东西,瞪大了眼睛,良久,他才反应过来,气恨地扑到聂莛宇身前,揪着他的衣领道:“你说这东西是从我厂附近找到的?你去过我厂?什么时候去的?难不成你早就知道有人会在我仓库放火?聂莛宇,原来你来我那买纱是假,把我当冤大头才是真。你根本就没打算买我的纱是不是!”

    聂莛宇一把拂开了江丙的手,眼神冷了下来,看着江丙道:“江老板这话说的就言重了,不管我出于什么目的来你那买纱,首先定金我可是实打实付了的,而且这笔生意也是你自愿做的,你这会来质问我做什么?被烧仓库的可不是就你一个,比起你那批没人要的烂纱,我纱厂的损失要比大多了。我说过了,你要赔偿可以跟我一块去日本武士馆,在这跟我闹什么?去还是不去,你自己好好琢磨下,回头别又说我坑你!”

    江丙表情踌躇地瞪了聂莛宇一会,最后恼恨道:“聂莛宇,你当我傻啊!那日本人是好惹的吗!要去你自个去,可别扯上我,我跟你没一丁点关系,既然这批纱已经烧没了,那咱俩的交易也就作废了,回头你出什么事,可别带上我。至于那赔偿,我也不要了,算我蠢,偏偏又上了你的当。”

    说完,生怕日本人过来找他麻烦似的,没等聂莛宇挽留,江丙便慌慌张张地出了思南别苑。

    聂莛宇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江丙刚走,席锦书梳洗完,去席世恩房间看了一会“儿子”,随后也下了楼。

    看到聂莛宇在喝茶,她走了过去,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江老板走了?”

    “走了。”聂莛宇“嗯”了声。

    席锦书顿了顿道:“先前江老板来我银行咨询过厂倒闭折算的事,他开那厂是真的挺不容易的。我想大家都是一个圈里的,以后免不了还要碰面,你没必要把事做得那么绝。他厂里的损失还是赔给他吧,起码让他把工人的钱给结了。”

    “小聂太太,你倒是体恤他们,可他们都巴不得你丈夫我早死早超生呢。”聂莛宇笑着跟她打趣道,“不过你放心,我跟江丙没仇,没打算把他逼上绝路,等现在这事了结了,我打算把长江纱厂收购了,到时候江丙也能拿到一笔钱。”

    席锦书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福妈端了吃食上桌,席锦书上楼把席世恩给抱了下来。一家三口坐在餐桌旁吃饭,既算是早饭,也算是午饭。

    吃完饭,聂莛宇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她送他到门口,叮嘱他万事小心。

    外面下雪了,这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几片雪花飘落下来,聂莛宇笑了笑,伸手捡走了落在她长发上的雪花,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她听话地点点头,目送他上了阿炳的车。

    待车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席锦书才回了屋,上楼去陪席世恩睡午觉。

    以前忙着上班都顾不得休息,所以她体会不到那种感觉。现在难得翘班在家,她突然觉得不工作的感觉也挺好的,能有足够的时间守着丈夫跟孩子,不再像个机器,而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这个时候,她倒有点羡慕起聂太太那种女性来。

    【2】

    自从升了职后,陈贺军在上海滩过得日子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岂是一个“美”字可形容的。

    上午他去了趟情报科的审讯室,审了几个共产党地下党,出来的时候觉得身上血腥味难闻,便带着手下去了大三元蒸了个桑拿,顺便吃了顿午饭,等他回到情报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陈贺军穿着黑色皮衣,神采奕奕地从大门口进来,还没走到自己办公室,就看到自己的副手端着咖啡壶从他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觉得不对劲,伸手将人拦了下来。

    “小张,你进我办公室做什么?我都不在,你这咖啡是给谁喝的?”陈贺军挑着眉毛问副手。

    副手见他突然回来,惊了一下,然后赶忙回答:“陈处,你别误会,是聂先生来了,他说有急事找您,我看你还没回来,就先招呼他进办公室坐了。”

    “聂先生,哪个聂先生?”陈贺军警觉地问。

    “就是那个聂三公子聂莛宇。”

    听到聂莛宇的名字,陈贺军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内心滋生出一股疑惑来。

    这聂莛宇好端端地怎么跑他来这了?他来找他能有什么事?

    陈贺军困惑着,遣退了副手,伸手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他新买的真皮沙发里悠闲喝咖啡的聂莛宇,陈贺军眼神凛了一下,面上堆出笑来,伸手招呼聂莛宇:“今个是吹了什么风啊,竟然把聂三公子吹到我这来了。”

    聂莛宇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同样面带微笑地回握了下陈贺军的手,客套地回:“陈处长升了职后果真成了大忙人,想见你一面真不容易。”

    这种吹嘘的话从聂莛宇嘴里说出来,陈贺军听着莫名的觉得有些嘲讽,但面上他没有表露出来,继续笑着朝聂莛宇道:“听说聂三公子有急事找我,不知是什么事?”

    聂莛宇也没有功夫跟他拐弯抹角,松开了陈贺军的手,他再度坐回了沙发上,将放在一旁茶几上的纸袋子扔给了陈贺军。

    陈贺军一头雾水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发现纸袋里放着一粒被烧得半焦的金属纽扣,还有一块日本武士馆的浪人令牌。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聂莛宇:“聂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陈处长有没有听说我纱厂被人放火的事,我今日来找这,就是为了这件事。”聂莛宇重新拿起了咖啡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

    “略有耳闻,不过这跟聂先生给我的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有人恶意纵火,聂先生应该找巡捕房才对啊!来我们军情处做什么?”陈贺军困惑道。

    聂莛宇看着他,似笑非笑:“正是巡捕房管不了这事,无奈之下,我才只能找陈处长了。众所周知,我这恒源纱厂在上海滩有些年头了,一直没出过什么事,突然的有人在我仓库放了一把火,我自然是很上心,便设了个局,想要抓那纵火的犯人,结果人没抓到,但捡到了这两样东西。我也不跟陈处长绕弯子,这个令牌上面有日本武士馆的标志,据我所知,在那武馆的浪人们都有一块这样的令牌。来之前,我也调查了下,听说这日本武士馆现在归石原将军所管。自从蒋先生跟日本人签订和平协议后,国民政府没少跟日本军官共事,不说其他地方,就说陈处长你这的情报科,也有日本人在这工作。刚我等陈处长回来的时候,闲得无事,就找你的副手先鉴定了下这粒纽扣,他告诉我说这是日本士兵所穿的中山装上的纽扣,上面一般都印着日本樱花样。而石原将军的手下都是穿着这类的制服,所以我可不可以认为是石原将军派人在我的纱厂放火呢?”

    “本来我很生气,想直接去石原将军的府上问他为何这么做,但又怕自己一冲动,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破坏了蒋先生辛苦签下的和平协议,所以只好等陈处长你回来,咨问你一声,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日本人既然已经跟我们签了和平协议,为何又要无故在老百姓的地盘纵火?而且还在我的地盘,烧我的东西。整个上海滩的人都知道,当初我被陈处长你冤枉通共,我家小聂太太为了向蒋先生表示我们夫妻俩的忠心,可把整个家业都捐出来了,可谓对国民政府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就连你陈处长如今坐到这个职位,还是沾了那事的光。如今我的利益无故受损,陈处长跟蒋先生理应为我讨个公道,不然让我们夫妻俩多寒心啊!以后让我们为政府捐钱,我们还怎么心甘情愿地捐啊!你说对吧,陈处长。”

    聂莛宇一通话说完,陈贺军的脸都绿了。倒不是聂莛宇说的哪里不对,就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他才觉得有种被羞辱到的感觉。

    先前聂莛宇纱厂被烧的事,他也有听说,但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仓库走水这种事很常见,可现在听聂莛宇讲来,这事不寻常得很。

    如果这事真的是石原正信授意干的,那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看聂莛宇一直盯着自己,等他回来,陈贺军暗自叹了口气,两侧太阳穴头疼地跳了几下,朝聂莛宇道:“这样吧,聂先生,按理说这事不归我们情报处管,但涉及到你跟石原将军,为了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我觉得大家还是坐在一起好好说个清楚才是。你若方便的话,我这就给石原将军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趟,咱们仔细地说说这个事,你觉得如何?”

    聂莛宇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陈处长安排就好,我既然来了,自然是要讨到公道才回去的。”

    看他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陈贺军在心里白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石原将军府的电话。

    听说聂莛宇来情报处“兴师问罪”后,石原那边很干脆地答应会过来。

    陈贺军松了口气,挂了电话,跟聂莛宇复述道:“石原将军这就赶过来,聂先生稍且耐心等候。”

    聂莛宇对他回了个笑脸:“陈处长,我有的是耐心,但也希望别让我等太久了,不然我赶不回去跟我家小聂太太吃晚饭。你也知道我们家那位脾气的,她可没我那么好说话。”

    瞧这话说的,这是暗戳戳地在威胁他呢。

    陈贺军暗自恨恨地又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地望着聂莛宇,但又不好发作。

    若不是席锦书上次给蒋先生捐了那么多钱,蒋先生不愿放弃她这颗摇钱树,他又生怕惹恼了席大小姐,她像上次那样给蒋先生打电话,这聂莛宇早就被他弄死千万遍了。

    这年头谁愿意跟钱过不去。

    看在钱的份上,陈贺军就算是再厌恶聂莛宇,脸上依旧堆着笑,抽了根雪茄递给了他:“聂先生消消气,这其中定有误会,我让副手给你先沏壶茶,你慢慢喝着,等石原将军来了,我帮你好好问问他。若他真枉顾协议伤害到了你的利益,我定会禀告蒋先生,让他做出相应的赔偿来。”

    “那最好不过咯。”聂莛宇微笑。

    陈贺军咬得牙都疼了。

    索性石原正信并没有让他们等多久,电话打过去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石原带着十几个日本宪兵队的人冲进了国民党情报处,来到了陈贺军的办公室。

    陈贺军被他这一大阵仗吓了一跳,惊魂甫定地摸着胸口问石原正信:“石原将军这是何意?你突然带这么多兵到我们这,可不符合规矩啊!”

    “陈处长摸惊慌,我晚上还得去部队验兵,这些士兵是要跟我一起去部队的,所以唐突了。”石原看起来一脸尊敬地跟陈贺军解释道,一双眼却一直冷冷地盯着聂莛宇。

    聂莛宇依旧镇定地坐在沙发里,手臂撑开,两只手放在沙发上,微笑地看着石原正信,然后朝陈贺军说道:“既然石原将军来了,那陈处长你也可以坐下来了,咱们好好聊聊我纱厂仓库被烧的事。”

    陈贺军闻言,坐到了聂莛宇的身旁,把聂莛宇的来意跟石原正信复述了一遍,见石原脸色越来越难看,陈贺军额头上滋生出些许细汗来,他语气故作轻松地打哈哈道:“聂先生虽捡到这两样东西,但我想其中定有误会,可能是有人蓄意要破坏我们与石原将军的关系,所以故意在聂先生的厂里放了那把火,烧了他的货。为了找出这个蓄谋不轨的人,石原将军可否让我的人先去将军的人里查查有没有人掉了令牌跟纽扣的。”

    “不必查了。”石原正信拒绝道,表情阴冷地看着聂莛宇,坦然承认:“聂先生不愧是聪明人,既然能查到是我让人放的火,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今日就算聂先生不来找我,我也打算亲自上门拜访聂先生。刚陈处长你问我为什么在我们两国签订了和平协议之后,还要放火烧聂先生的仓库,那你得先问下聂先生,他仓库里放的那批纱布是要寄往哪里的。”

    陈贺军闻言,正襟危坐地看向聂莛宇。

    聂莛宇没有看他,而是紧紧地盯着石原正信道:“那批纱布是重庆医院订的,我一个商人,买家只要付钱,不管什么人的货我都会出,石原这话什么意思?运去重庆的,你就可以烧我的货了?你知道这批货值多少钱吗?”

    “你给重庆运货?”陈贺军震惊地问聂莛宇。

    聂莛宇没有理会他,眼眸发冷地继续盯着石原正信。

    石原正信看着他,微眯了下眼睛:“聂先生说的没错,你是商人,做生意什么人都可以做。可是据我们日本宪兵队掌握的消息,聂先生这批货是重庆中共地下党定的,重庆那边快要沦陷,共产党要在那边建根据地还有兵工厂。蒋先生的人在忙着围剿共产党,可聂先生却堂而皇之地给重庆那边运送医疗物资,陈处长,你说这件事如果传给蒋先生听,他会怎么想。聂先生先前就有通共嫌疑,如今又这么做,想必是先前的苦头没吃足,还想再吃一次。”

    “石原将军,说话要讲证据,你说这货是共产党订的就是共产党订的,如果我真的通共,陈处长跟日本宪兵队的人早就把我抓了,你们还跟我坐在这谈论什么?你说你收到情报,那陈处长,请问这情报你收到了吗?你们国民党军情处的情报比石原将军的还慢,我可很为你们担心啊!”聂莛宇将矛头指向了陈贺军。

    陈贺军阴着脸看着他跟石原正信,深思了会,朝石原问道:“石原将军,我们两国已经签订了停战协议,因而不管我们国民政府与共产党的关系如何,这事都跟你们日本皇军无关,所以重庆那边的事,是蒋先生该操心的事,不该劳你费心。至于你说的聂先生厂里的纱布是共产党订的,这话可不能乱说,得有证据。重庆那边传来的所有消息,我们情报科都盯得很紧,所以倘若聂先生真通共,我们必定会知晓。据我们情报科掌握的消息,重庆那边因为战事,老百姓的确受伤颇多,医院里伤员遍地,不管那些人中是否有共产党,他们绝大部分都是普通的老百姓,都是中国人,如果重庆医院真的向聂先生下了订单购买纱布,聂先生出货没有任何问题。我相信聂先生之所以接这笔生意,也是出于他的爱国之心,这件事,我会如实禀告蒋先生,让他定夺。至于聂先生,为了撇清你通共的嫌疑,我希望你能把跟重庆医院签订的买卖合同交给我,重庆医院那边现在由王成敬院长主事,一切大小事务都有他定夺。若真是他们医院给你下的订单,那合约上肯定会有王院长的签名,我们只要比对下合同上王院长的笔迹,就可知道到底是谁向聂先生下单买的纱布了。”

    陈贺军说完,眼神凌厉地看向聂莛宇:“不知聂先生的合约能给吗?”

    聂莛宇微笑了下,低头喝了口茶,然后将茶杯放到了一杯,起身朝陈贺军道:“我能打个电话吗?我让人把合约送来。”

    陈贺军警惕地盯着聂莛宇,良久,跟着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对聂莛宇说了声:“请。”

    聂莛宇在陈贺军与石原正信的注视下走了过去,面色沉静,手指慢慢地拨通了电话。

    陈贺军在旁暗暗地记下了那串号码。

    电话接通后,聂莛宇简短地把合约的事说了下,然后挂了电话,回到了沙发那,坐了下来。

    “聂先生这合约什么时候到?”陈贺军朝聂莛宇问道。

    聂莛宇嘴里叼着陈贺军刚给他的雪茄,从口袋里掏出个火柴盒,歪着头点燃,吞吐了烟雾:“我要赶回家吃晚饭,石原将军要去练兵,我们都不急,你急什么。”

    陈贺军咬牙噤了声,内心恨恨道,聂莛宇你最好真有那合约,不然就算有席锦书也保不了你。

    半个小时后,一辆黄包车停在了情报处门口,下来一个人,把一个黄皮纸袋放到了前台,让转交给陈贺军。

    没多久,门被敲响,陈贺军的副手拿着黄皮纸袋走了进来。

    陈贺军焦急地拆开袋子,里面放着的是聂莛宇与重庆医院签署的买卖合同。

    陈贺军向副手使了个眼色。

    副手走出了办公室,几分钟后,他又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放着全国各地各大院长的派遣令,以及他们的签名,在里面,陈贺军找到了王成敬院长的签名,拿着比对了起来。

    石原正信也凑到了他的身旁。

    签名竟然是一模一样!

    “看来聂先生没有撒谎,既然合约是真的,那石原将军你那边能否给出一些证据,比如你的情报是从哪里得来的,能否把你安插在重庆的情报员提交给我来审下呢?”陈贺军将合约放在了一旁,朝石原问道。

    石原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虽说两国已经停战,但是什么时候再打起来还是未知数,日本皇军倾华之心不灭,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情报资源交给中国人。

    陈贺军看到石原这副样子,态度更坚定了些。他们军情处自然也不会容忍日本人偷偷攫取他们的情报。

    见双方僵持不下,坐在一旁的聂莛宇微笑了下,站起身来,朝两人道:“既然陈处长排除了我的通共嫌疑,证明我是被石原将军陷害的,那么希望陈处长能转告蒋先生,赔偿我相应的损失。而我为了表示我对国民政府的忠诚,也为了彻底洗清我的嫌疑,我会停止跟重庆医院的交易,这笔买卖我不做了,反正纱布也已经被烧了,我也来不及赶新的,石原将军或者蒋先生你们谁把钱赔给我就行了,我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陈贺军跟石原正信一同看向了他,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石原正信先开了口,面色缓和了些,眯着眼笑道:“聂先生既然愿意停止这交易,又有合约自证清白,那看来是鄙人这边收到的情报有误,误会了先生。放心,所有的赔偿都将由鄙人承担,三日内,我会让人把钱送到聂先生的府上。”

    “如此甚好,那石原将军跟陈处长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聂莛宇笑着朝他俩说完,伸手推开了陈贺军办公室的门。

    陈贺军让副手去送聂莛宇,然后转头看向了石原正信。

    石原的目光一直盯着聂莛宇的背影,直到聂莛宇彻底消失,他才收回了视线,迎上陈贺军的目光:“陈处长,我们两国好不容易修好,切莫因为这种小事伤了和气,你说是吧?”

    陈贺军笑,石原这看来是不想交出他的情报网了。

    果然,日本亡中国之心不死。

    陈贺军眼神冷了冷,笑着回石原:“石原将军说的是,为了我们两国的友谊,对于聂先生的赔偿,我会向蒋先生言明,我们会帮忙分摊一些。”

    “那我就先谢谢蒋先生了,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说,不管我的情报有没有错,陈处长还是防着点聂先生为好,毕竟他是有过前科的人。”

    “石原将军请放心,这一点我有数。”陈贺军点头哈腰道。

    石原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待所有人都走后,陈贺军回到了办公桌前,望着桌上聂莛宇拿来的合约,最终拨通了聂莛宇先前拨的电话。

    他倒想看看是谁给聂莛宇送的这份合约。倘若聂莛宇真通共了,那么给他送合约的人定也跟共产党脱不了干系。

    很快电话就被接通了。

    没等陈贺军开口,那边先出了声:“陈处长,我家莛宇回来了吗?”

    席锦书清冷的声音传来,陈贺军愣在了原地。

    “席小姐,怎么是你?”陈贺军征愕地问。

    “不是我该是谁呢?刚莛宇打来说陈处长要看合约,我刚让人送过来,怎么,陈处长这会打来是合约没送到?还是说陈处长收到了合约还要扣押我的人?我很久没跟蒋先生通过话了,先前聂老先生来上海任职,蒋先生特意过来上海为其庆祝,我有幸见了蒋先生一面,临走前,先生给了我他的私家电话,这事若陈处长做不了主,要不我自己打给蒋先生说一说,可好?”席锦书有条不紊地说道。

    陈贺军捏了把冷汗,急声道:“席小姐别担心,这事已经解决了,聂先生已经回家了,蒋先生那边还是我去说吧。”

    “哦,这样啊!那就麻烦陈处长了。”

    “不麻烦,是我应该做的。”陈贺军呵呵道。

    席锦书又跟他客套了两句,然后才挂了电话。

    望着嘟嘟声起的电话,陈贺军长长地叹了口气。

    人人都说这聂三公子惧妻,怎么就不听人说这席大小姐护夫的呢!

    瞧这护夫的样子,也不知道聂莛宇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娶了这么一个护短的老婆。

    陈贺军再度咬牙,怎一个羡慕了得。

    【3】

    聂莛宇回到家的时候,天刚有点黑。福妈在厨房做晚饭,阿炳给她打下来。

    听到有人进屋声,福妈从厨房走了出来,搓着双手问聂莛宇:“先生,太太说落雪过冬了,让我给大家温几壶酒,你要喝什么酒,家里要没有的话,我让阿炳出去买。”

    纱厂的事解决,聂莛宇心情正好,闻言,他笑着反问福妈:“家里都有些什么酒?”

    “只有阿炳常喝的绍兴米酒,不是什么好酒,估计不合你的口味。”福妈答。

    “酒无所谓好坏,关键是看跟什么人一起喝。没事,你去温吧,外面要下雪了,就别让阿炳再出去了。生个火炉,一家人围着一起吃饭。”聂莛宇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朝楼梯走去。

    福妈应了声,又回了厨房遣阿炳去酒窖拿酒。

    聂莛宇手里拿着东西蹭蹭地上了楼去找席锦书。主卧里没人,只有她看完的几本账本被堆得整齐地放在床头柜旁。

    福妈说她没出门,聂莛宇想她应该在席世恩的房间,便转身走到隔壁房间敲门。

    家庭医生给席世恩输完液,清理完伤口,量过体温后刚走没多久。药性上来,席世恩困得睡着了。

    席锦书陪孩子躺在床上也跟着小眯了会,中午她有睡过一会,但许是下雪天冷的缘故,今日她又不像上班那么忙,突然清闲下来竟老忍不住泛困,好像怎么也睡不饱似的,一贴床就想睡觉。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敲门,以为是福妈喊她吃晚饭了,怕吵醒孩子,她轻手轻脚地捻开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跑去开门,看到是聂莛宇,她微愣了下,看着他嘴角上扬了起来。

    下午他突然打电话回家让她把他放在书桌里的合约送去国民党情报处,她一开始还不明白什么情况,他在电话里也没细说,她想着应该是陈贺军他们在他身旁他不好说话才会这样,怕说多了给他带来危险,便直接去了书房,找到了那份跟重庆医院签订的交易合约。

    一年到头,席锦书经手过的合约数不胜数,她一眼就看出了这合约是刚拟定的,且很显然是假的,因为上面只有聂莛宇的签名跟印章,根本没有重庆医院那边的签名。

    先前他们俩商量这事的时候没提过合约的事,这会聂莛宇突然要合约,席锦书想想也知道是陈贺军他们要看,以确定聂莛宇有没有撒谎,是否真的只是跟重庆医院有往来,跟重庆那边的共产党毫无联系。

    聂莛宇在电话里说了这么一句“帮我把跟王成敬院长签的那份合约送过来”,他特意提了院长的名字,席锦书一听就懂了他的意思,这份合约的关键点就在王成敬院长的签名。

    王成敬院长远在重庆,这会要他签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但这难不倒席锦书,她从小研习书法,擅长临摹人的字迹,只要找到王成敬院长以前的签名,她就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可时间那么紧张,现在就算要找到王成敬过去的签名也得需要一番工夫。

    聂莛宇不可能毫无准备就打电话回家跟她要合约,席锦书冷静地又翻找了下合约,果然在合约纸中间夹杂着一张王成敬当年被派去重庆当院长的派遣令,上面有王成敬的签名。

    她当即拿了钢笔墨水出来,按照上面的签名在合约上写下来的新的签名,又看到福妈在楼下的菜地里忙,便喊了她上楼,没让她洗手,让她的手摸了下合约,在合约上弄了点污渍,伪造了些破损出来。

    等这份合约看不出丝毫破绽,她才满意地将其装在文件袋里,让福妈坐黄包车送去聂莛宇那。

    之后她一直坐在家里等电话,陈贺军是情报处处长,不可能只因为一份合约就彻底打消怀疑,他定还会打电话过来寻找破绽。当然这也是聂莛宇为什么故意打电话给家里,而不是打去厂里,就是怕其他人挨不过他旁敲侧击的审问。

    直到席锦书接到陈贺军的电话,她虽装作一副淡定的样子,但心里一直都很紧张。后来是聂莛宇离开情报处后给她回了个电话,说他没事,一会回家吃饭,她才彻底松了口气,有心情小憩了。

    “我给你们买了桂花鸡还有蛋糕。”聂莛宇肩膀倚在门口,笑眼弯弯地朝她提了提手中的东西。

    席锦书从房内走了出来,轻轻地带上了门,小声地对他说:“世恩刚睡着,别吵醒他了。”

    聂莛宇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往他们的房间走去。

    “都快吃晚饭了,吃了这些,回头饭都吃不下了,我还让福妈热了酒,天冷想给大家去去寒。”席锦书蹙着眉头说。

    聂莛宇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了阳台内的藤椅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椅子前的小桌子上。听说要下雪,福妈一早就让阿炳把桌椅搬进了屋内,还贴心地铺上了毛毯。

    “晚上可以晚点吃,反正人都在家,不急。今日甜品屋老板出了新品,先送给我来尝尝,我看这糕点模样做得新鲜好看,自己不舍得吃,特意带回来给你和世恩的,你可不能不领情。”聂莛宇祥装作怒道,手指灵活地拆开了蛋糕盒。

    席锦书被他这语气逗笑,顺着他的手朝盒中望去,发现这蛋糕盒子里装着好几个动物模样的糕点。仔细一看,有小熊,兔子,狗,猫……皆是副圆脸憨厚的模样,看上去可爱得紧。

    聂莛宇从中拿了只巧克力做的“狗狗”出来送到了席锦书的嘴边:“尝尝。”

    席锦书目光贪恋地看了眼盒子中其他的小动物,有点嫌弃地看着聂莛宇手中的蛋糕道:“我能吃小兔子吗?”

    说完,就要伸手拿那小兔子蛋糕。

    聂莛宇一把打掉了她的手,她吃痛得皱眉,有点生气地瞪着他,模样倒难得的灵动可爱。

    聂莛宇心动了一下,勾着手指,刮了下她挺俏的鼻梁:“那是留给世恩的,他最喜欢小兔子了。”

    没想到他会记得世恩的喜好,席锦书愣了下,望着他的双眼一片明亮,她的内心涌出些许感动来。

    “谢谢。”她舒展了眉头,微笑地突然感谢他道。

    聂莛宇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眼神幽深:“谢我什么?”

    “谢谢你对世恩这么好。”她说,被他盯得脸颊一阵发烫,赶忙低下头去,掩饰性地咬了一口他手中的蛋糕。

    浓浓的巧克力中带有一股酸甜之感,很贴她的口味,没有让她甜到腻。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抬起头,正对上他温柔带笑的眼眸。

    “好吃吗?巧克力布朗尼口味的。”他说。

    席锦书点点头,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好吃就都吃完了。”他看着她笑着说。

    席锦书本来想说够了,她胃口小,一个吃完晚饭肯定吃不下了,但是看他一副欢喜的样子,这蛋糕也着实勾起了她的食欲,便又多吃了几口。

    突然,牙齿像咬到了什么硬物,她“唔”了声,捂着嘴,将吃到的硬物吐了出来。

    聂莛宇赶忙伸手去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一边将其擦干净,一边抬眼看她:“你嚼得那么慢,我真怕磕坏了牙,没事吧?咬疼了吗?”

    席锦书双手捂着两颊没有回答,一双杏眼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东西。

    待露出其表,席锦书惊愕地发现那是一枚鸽子蛋和田玉戒。

    聂莛宇伸手握住她的手,将戒指慢慢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这是和田玉中的羊脂玉,白如截脂,滋蕴光润,给人一种刚中见柔的感觉,很像你。先前结婚的时候是我不好,没想到给你买,只拿了奶奶给的黄金戒指给你,我看你平日里也不怎么戴,想你应该是觉得俗气。之前璨恒求婚张小姐,拉着我一起去挑戒指,我看到这枚玉,就突然想到你,就让老板按你的尺寸做了一枚戒指。看来我的手感不错,估摸的大小戴在你手上正合适,之前一直没告诉你,生气吗?”他握着她的手,声音柔柔地说道。

    席锦书定定地看着他,眼睛有些发酸,她抬头眨了眨眼睛,将眼泪逼了回去,然后看着他,声音瓮声瓮气地说:“跟你那一对的黄金戒指不是我觉得不好看才不戴的,是尺寸大了,我怕戴着不小心掉了,所以一直藏着。我……”

    她还没有说完,聂莛宇一个倾身上前,吻住了她。

    聂莛宇的心酸涩得厉害,原来他的小聂太太是个有心事只会藏在心里难受的小可怜。

    他承认刚结婚前,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她的分量,所以像量戒指尺寸这种事,他都没有上心。

    婚戒都是家里长辈准备的,婚礼也是长辈们操办的,就连婚宴当天,他还因为芍药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他的确委屈了她,所以现在他想尽全力地弥补她。

    “大了不会说,还说自己不是傻姑娘。”他笑着调侃她,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两个人一同跌进了他刚坐的那张藤椅里。

    她由他抱着,头靠在他的肩上,手指珍惜地抚摸着手上的玉戒指,难掩欢喜地嗤嗤笑道:“说了不就是没这么贵的戒指戴了吗?”

    他将脸埋进她的脖颈,闻着她的发香,笑着打趣道:“你喜欢就好,为夫就算倾家荡产也值了。”

    她侧过头看他,表情极为认真地说:“你要没钱了,我养你啊!”

    知她说的不是玩笑话,她确实有这个能力,且一直是掏心掏肺地为他付出。这种话换以前聂莛宇听起来会觉得有种被看轻的感觉,哪有男人靠女人养的道理,传出去不是被人笑话吗?可他自从遇到她后,估计是被笑话习惯了,竟觉得她护着他的样子莫名得让人欢喜,心里甜的很。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回头石原那边不赔我钱,我真没钱了,所有钱都给荣老爷了,还得收江丙的厂子。”他朝她哭穷道。

    席锦书点头:“那石原正信会给你钱吗?”

    “怎么,真要你养了不舍得钱了?”

    “不是,就是他能给最好啊,不要白不要嘛!我们赚钱也很辛苦的。往后花钱的地方还很多,世恩也还小,以后还要有孩子,国内局势又不好,咱们得省着点花。”席锦书忙着解释。

    想到先前他给她送晚饭买的那么一堆铺张浪费的菜,她就一阵心疼。

    聂家祖上就是名门贵族,一向不缺钱,他才这般花钱大手大脚。他们席家是靠她父亲白手起家的,到她手上也经历过大起大落,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来之不易,所以她比他更多在意钱。如今他们是一家人,他既然想为国家做贡献,支持共产党,那打仗啊,建兵工厂啊之类都需要钱,他不节省怎么办?

    聂莛宇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眼神熠熠地看着她。

    “你笑什么?你是不是没在听我讲什么?”席锦书作怒地瞪着他。

    他笑着唇贴着她的耳畔,暧昧道:“听见了,你说你要给我生孩子。”

    席锦书一阵脸红,羞涩地推开了他,从他怀里跑了出来。

    他被她推了一把,扯到了伤口,吃痛了叫了一声,可脸上依旧挂着笑,委屈道:“小聂太太,你弄疼我了。”

    她看着他既心疼又生气,咬着唇犟着不上前。

    先前觉得她生性冷淡,高傲得很,现在发觉,她跟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娇俏起来别有一番味道。

    他站起身来,搂着她哄:“好了,别气了,说正事,我想给世恩换个新学校。先前那个学校学生太杂,不是说那些孩子不好,就是学校管束不够严厉,不管出于什么缘由,觉得我们一家子是否是汉奸,动手打孩子那是不对的。世恩虽然年纪还小,但也可以开始磨练其心志了,等世恩伤好了,我想把他送去我跟大哥以前读的子弟兵小学,那儿虽然条件苦了点,但是挺锻炼人的。”

    子弟兵小学席锦书听说过,去那的都是些高干子弟,学校教官都是军人出身,教育很是严苛。

    聂莛煊那样子倒很像那种学生出身的,可聂莛宇,席锦书看了眼对自己微笑的男人,虽看似柔弱,一副吊儿郎当样子,可她心里明白,聂莛宇能不靠聂家势力走到今天,定是藏了不少本事。

    “我回头跟世恩说下,劳你费心了。”她表示接受地说道。

    他不喜欢她这般客气地跟她说话,闻言,伸手捏了把她的脸,不悦道:“我儿子我不费心谁费心!”

    席锦书睁着杏眼瞪了他一会,嘴角微微扬起。

    两人嬉闹间,门外传来福妈的声音,是要吃晚饭了。

    席锦书他们应了声,停止打闹。两人携手,一同下了楼。

    【4】

    晚上七点,南京路的日本武士馆内,一群穿着黑色武士服的日本青年正在大堂里练功,石原正信带着两位穿中山装的士兵走了进去。

    馆内的人一见他,都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他行鞠躬礼。

    他罔若没有看见,直接穿过大堂,绕过硕大的屏风,走进了后院。

    冬日夜色深冷,漆黑的夜幕下,白雪皑皑。院子中央立着十多根木桩,上面皆绑了人。那些人都光着上半身,皮肤裸露在外,被冻成了绛紫色,身上全是鞭痕,面前都站着一个穿武士服的男人,在拿鞭子抽打着他们。

    石原走了过去,抢过一人手中的鞭子,表情狰狞地就朝绑着的其中一人挥了过去,嘴里用日语骂咧着。

    其他几位施行者都停了下来,噤声站在一旁,识相地低下了头。

    那些人都知道石原将军平日里看起来都一副笑脸和煦的样子,可一旦动起怒来,那是要死人的。

    果真,石原狠狠地抽了那人几鞭还是不解气,索性从腰间掏出配枪来,对着眼前的几人连呼呼扫射了几下。待杀完全部人后,他才稍微解了口气,朝身后的人命令道:“把他们都拖出去,我们皇军只准死,不准失败,我这不留无用之人。”

    “是,将军。”身后传来齐声声的回应。

    那些死掉的人都被从架子上解了下来,拖出了院子。

    地上白色的雪堆上,血影斑驳。

    转角的廊檐下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指责石原:“杀人而已,何必闹这么大的动静。我一开始就跟你说了,要想阻止那批纱布进重庆,有很多种方法,与其放火烧货,还不如直接除去那人,以绝后患。”

    石原恶狠狠地瞪向他,朝他走了过去:“仓永君话说得轻巧,他兄长现在是蒋先生那的红人聂少将,聂莛宇在聂家虽不讨喜,可终究是聂家的人,你以为想杀就能杀的吗?何况,他又是席小姐的丈夫,席小姐护他护得紧,若贸然杀了他,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我们就别想拉拢她了。”

    “不过就是个弱女子,若软的不吃,就给她吃硬的,你还怕她不妥协吗?”仓永朝一不以为然地说道。

    石原正信不屑地呵了一声,冷眼盯着他:“那是你不了解她,席小姐这个人并非寻常女人,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女人。她能用一年时间,就把席家产业复原到现在这个规模,可想她有多大能耐,她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有价值。只有她心甘情愿为你做事,她才会给你带来源源不断的金钱。战争需要钱,谁得到了她的心就得到了源源不断的财库。”

    “石原君对席小姐如此青睐有加,那不除掉聂莛宇,你又如何得到席锦书的心呢?”仓永朝一调笑地问石原正信。

    石原一时没了声音,阴鸷的双眼里闪出几丝狠光:“聂莛宇自然要除,但不能由我来除,我已经找到了个好的棋子,相信他会为我除去聂莛宇。”

    仓永朝一笑:“那我拭目以待。”

    石原正信没再理会他,带着手下离开了院子。

    仓永朝一微眯着眼望着石原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冷凝了下来。

    天皇让他来中国支援石原正信,他们虽是同僚,也是竞争对手。石原说的没错,他们若想侵华成功,席锦书是关键。

    日本与中国签订的和平协议只是一时的,就连蒋介石也知道席锦书的重要性,他们自然不能让她落入其他人之手。

    石原有他的棋子,而他拥有一枚比石原更好的棋子。他的棋子不仅能帮他除去聂莛宇,还能帮他成功夺到席锦书,而他只需要保住那棋子的命就行了。

    半夜又下起了雪,这雪要么不下,一下就下个不停。

    冷风从翕开的窗户缝中灌进了屋内,躺在雕花大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翻转了个身子,忽而又剧烈咳嗽起来。

    嘴里一阵腥味,还有痰卡在喉咙间,周垚玉难受得紧,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骨瘦如柴的手摸向床头的电灯开关,屋内很快亮堂了起来。

    他捂着嘴,下了床,踩着双棉拖鞋,一边咳嗽一边颤巍巍地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药剂盒,掏出一瓶小药水,打开,急急地往嘴里倒去。

    桌上放着个茶壶,里面的茶水已经冷了。冬夜,入嘴冰冷刺骨,不适合他这种身子骨的人喝。但吃了药,他嘴里实在难受得紧,也顾不得了,直接倒了些许灌进了嘴里。

    嘴里终于好受了些,他又咳了一会,躺在了一旁的沙发上,捂着胸口,微微地喘息。

    为了就近照顾儿子,周太太的卧房就按置在他隔壁,听到声响,周太太披着外衣走出了房间,敲门来问。

    “垚玉,你怎么了?好几天不咳了,怎么突然又咳了,我去喊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周垚玉深深地吸了口气,待咳嗽轻缓了些,才慢慢开口轻声回:“我自己就是学医的,没必要再喊其他人了。许是今日降雪,寒气入了体,所以咳了。刚吃了药,好受多了,您回去休息吧。”

    周太太还是不放心,又敲了两下门,听到房内传来脚步声。

    周垚玉开了门,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捂着嘴对她道:“你让阿香去给我烧点开水,泡壶热茶吧。其他的就不必麻烦了,我喝点茶,看会报纸,又要睡了。”

    周太太探寻了看了他一眼,见他咳嗽的确好了些,才略微松了口气:“我这就让阿香去泡茶,回头送你屋里,你快去床上躺着,别冻着了。”

    “嗯,没事。”周垚玉朝她微笑了下,见她守着不走,他便只好先回床上坐着。

    也不怕吵醒宅子里其他人,周太太就站在周垚玉的门口,直接朝楼下喊了几声“阿香”。

    阿香穿着衣服急忙跑了出来,周太太对她吩咐道:“你快去给少爷泡壶热茶。”

    阿香嗳了声,转身进了厨房。

    待茶水上来,周太太端着送进了儿子的房内。

    周垚玉当着周太太的面又喝了一点茶水,拿了份报纸躺在床上看着。他睡眠本就浅,刚又咳得厉害,这会一点睡意都没有。

    周太太看他不咳了,也便宽了心,将剩下的茶水放到了一旁,离开了儿子的房间。

    武康路的思南别苑,席锦书蜷缩在黑色的大床里,睡得有些昏沉。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一个梦。先是梦见自己在去英国的渡轮上,身旁站着周垚玉。她在甲板上吹风,周垚玉拿了条披肩出来,披在了她的肩上。她回头看他,觉得那人既熟悉又陌生。

    她本想对他说,你身子不好,就别陪我一起吹风了,可话到了口中,却发现周垚玉的气色好得很,神采非凡,并不像个病人。然后她就听得周垚玉说,锦书,你身子不好,少吹会风,回去吧。

    她觉得奇怪,怎么成了她身子不好了呢?

    迷惑间,头疼了起来,随即一个海浪朝他们翻来,似乎要将她吞没。

    她来不及张口呼救,画面又跳转到了一片黑色的荒野,她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看不到一个人影,只能看到四周一双双幽蓝的眼眸在盯着她,像是狼眼睛,又似乎不像。

    她不由得一阵心惊,想要逃,却发现根本无路可走,四面八方的眼睛都朝她涌了过来,她感到既压抑又恐慌,忍不住尖叫一声,从梦里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席锦书疲惫地喘了几口粗气,伸手拉开了床头的电灯,发现身旁空空如也,聂莛宇不在房间。

    闹钟上的时间才只有凌晨两点多,席锦书不禁蹙起了眉头,下了床,离开了房间,想要去楼下取点热水泡个茶提下神,顺便问下福妈有没有见到聂莛宇。

    她人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不远处的书房内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席锦书感觉太阳穴刺疼了两下,双脚调转方向,脚步轻缓地朝书房走了过去。

    越近那声音越清晰,像是聂莛宇在跟人打电话,只是听不清内容。

    他没有出门?

    席锦书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走到书房门口,刚要伸手敲门,突然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门被拉开,聂莛宇一脸警觉地出现在了门口。

    席锦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愣愣地看着他。

    看到是她,聂莛宇的面色瞬间缓和了下来,人从书房内走了出来,带上门,小声问她:“你怎么出来了?”

    “有点口渴,想去喝点茶。”席锦书含糊道,没有提她做噩梦的事。

    她探寻地瞥了聂莛宇一眼:“你刚跟谁在打电话?是不是厂里又出什么事了?”

    说完席锦书又觉得不对,倘若是厂里出事,那边打电话过来,一般都是福妈接的电话再过来告诉他们,因为福妈的房间就在楼下的电话机旁。但是聂莛宇去书房打,应该是他在给别人打电话。

    这么晚了,他是在跟谁通话呢?

    “哦,是重庆那边,说是荣老爷的话已经成功上了渡轮了,过几天就到了。”聂莛宇微笑地跟她说,手揽着她的肩膀,朝房间走:“外面太冷了,你先回床上躺着,我去给你拿热水,是想喝茶对吗?”

    席锦书点了点头,还想说点什么,却被他一把按坐在了床上。

    “乖,等我回来。”他说。

    席锦书无奈,只得听话躺在床上。刚身上出了汗,出门又吹了点冷风,她背上有点生寒。

    看她瑟缩了下,聂莛宇给她盖上了被子,有点生气道:“让你瞎跑,冻着了吧,有事就不能喊我下。”

    “我以为你又出门了。”席锦书温声说。

    聂莛宇看了眼她的脸色,有点白,伸手又摸了摸她的头,还好,不烫。他松了口气,继续道:“好了,快躺着,我泡完茶就回来。”

    席锦书嗯了声,顺着他的意思躺进了被窝里。

    聂莛宇又出了门,匆匆下了楼。

    席锦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涩。许是做了那噩梦的缘故,她莫名地感到有些心慌。

    很久没做梦了,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呢?是不是垚玉那边出什么事了?

    席锦书暗自想着,再无睡意。

    从卧室出来,聂莛宇先回来趟书房,把刚未来得及收拾的记事本给收了起来,锁进了底下的一个抽屉里,后才下了楼去给席锦书泡茶。

    他倒也不算是在骗她,刚才那通电话的确是跟重庆那边有关系,但不是跟重庆的人打的。是他打给玫瑰的,告诉她重庆的燃眉之急已解,让她放心,并告诉她,让她先慢点回上海,因为石原他们未必会立刻打消对他的怀疑,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应该停止电话联络。

    玫瑰了然,嘱咐他自己小心的同时,让他去查一个人。

    这个人是日本驻扎在东北细菌部队的主要负责人,现今出现在上海,原因未明。有消息传来说日军在东北的细菌部队主要是研究各种用来战争的细菌武器,为了取得有效的研究成果,他们直接拿我国东北的老百姓做实验,很多无辜百姓因此死去。

    如今那位重要的首脑突然在上海,中共地下党一想探明他在上海的原因,二想趁机将其除去,而这些,他们都需要聂莛宇的帮忙。

    那个人名字叫仓永朝一。

    聂莛宇的记事本上就是记着玫瑰告诉他的关于仓永朝一的一些信息。

    虽已经答应以后有什么事他都要告诉席锦书,不再对她隐瞒,但这件事聂莛宇并不打算告诉她。

    不是他不相信她,而是仓永朝一这人太危险,他不是普通的日军战士,他是细菌研究学家,他若想伤害一个人,法子可比石原那些军人要残忍得多,也隐蔽得多,让人防不胜防。

    就连玫瑰他们对这个人也还未完全了解,所以他没底气让席锦书陪着他一起去冒这个险。

    他可以为了救国做出任何牺牲,但唯独无法牺牲她。

    对他而言,他的小聂太太,与他的信仰同等重要。

    【5】

    按照约定,石原正信果真在三日之内送了一箱子钱币到了聂莛宇的别苑,作为烧毁恒源纱厂货物的赔偿。

    聂莛宇让阿炳数了数,里面正正好好有五万大洋,差不多刚能抵上这次事件的全部损失,就是他身上的伤算是白挨了。想到这,聂莛宇心里就有些不悦。

    看阿炳点完钱,聂莛宇瞥了眼在大厅里站了有一会儿的石原正信,故意伸手捂了捂受伤的左肩,颇有些抱歉地说:“这大雪天的石原将军不惧寒冷给我来送钱,我理应该好好招呼将军一番,但无奈将军来的时候不巧,我们家小聂太太上班去了,女佣福妈又恰好出去买菜了,家里就我跟阿炳两个大男人,我前些日子因为追纵火犯身上受了伤,差点丢了小命,还在养着,不方便下厨干活,将军要不嫌弃,我让阿炳给诸位沏壶热茶暖暖身子,可否?”

    说完,他伸手招了招阿炳道:“你快去厨房烧壶热水,再去我书房把我私藏的雨前龙井拿下来,给石原将军们泡壶茶。”

    阿炳摸了摸后脑勺,一脸懵懂地问他:“先生,雨前龙井长什么样的?福妈说你那茶叶很多,我分不清。”

    阿炳这话也没瞎说,他是个粗人,平素又不爱喝茶,确实不怎么认得茶叶品种。

    “这……”聂莛宇哑然,内心给阿炳点了个赞,然后一脸无奈地转头看向石原:“石原将军,您看要不这样,我请你去外面茶馆你坐坐。”

    石原正信是聪明人,自然看得出来聂莛宇并没有真心想请他喝茶,他来这里就是来送个钱,本想借故见见席锦书,既然席锦书不在家,那他也没有闲工夫在这多逗留,于是冷着脸朝聂莛宇道:“聂先生好意鄙人心领了。先生既然身上有伤,那还是赶紧去医院看看吧,不然伤口感染了,那可就不好了。我本以为聂先生是世家公子,不会什么功夫,没想到能逃过我们日本武士的弩箭,聂先生真是深藏不露!改日有空,待先生伤好,鄙人亲自上门与先生切磋一番,愿先生成全。”

    “石原将军言重了,我们聂家祖上就是军人,我是聂家人,会点拳脚功夫也是应该的,不过我这功夫只能保命,与将军切磋还是免了吧,不然回头我伤到哪了,我大哥来找将军兴师问罪,坏了蒋先生与将军的友谊就不好了。”聂莛宇笑着朝石原正信说道。

    石原的脸更冷了些,聂莛宇是认定了他不敢动他,才拿聂莛煊说事。

    “既然这样,那鄙人也不强求先生,天冷,先生还是去楼上休息吧,我军中还有政务要处理,也就不再继续叨扰先生了。”石原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聂莛宇说道。

    聂莛宇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眯着眼笑:“那我送将军出门。”

    石原默声,拂袖离去。

    送走了石原正信,聂莛宇让阿炳把那箱子钱送去恒源纱厂给老李,让他用来填补纱厂的损失,并将多余的一部分钱按他给的数目送给江丙。昨天他跟江丙说了要买他厂的事,江丙答应了。

    长江纱厂本就名存实亡,就算聂莛宇不买他的厂子,江丙也保不住这个厂。如今聂莛宇愿意出钱买,对江丙来说,也算是件好事了,起码他没了厂还能得到一些钱。

    吩咐完,聂莛宇搓了搓冻僵的双手,朝楼上走去。

    石原正信说的没错,他这伤是得好好养着。如今仓库被烧的事解决了,纱厂那边平日里有老李看着,不会出什么事,他可以安心在家养伤。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席锦书还得天天去上班,不然他可以每天跟她腻在一起,抓紧生个胖娃娃。

    都十二月了,还有一个月就过元旦了,又是新的一年,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席锦书问大家想要什么新年礼物。她给席聂两家人都备了礼,也没忘自己院子里的人。

    她平素就待福妈他们不薄,如今再给礼物,福妈跟阿炳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无奈席锦书一再要求,福妈最终羞涩地说了自己想要件新棉袄,而阿炳则想要新帽子,至于席世恩,他则想要把玩具枪。

    问完他们,她最后问聂莛宇,聂莛宇光笑不回答。她再追问,他便笑着说私下告诉她。结果他所谓的私下跟她说,就是晚上抱着她折腾了一夜,嚷嚷着想要个孩子。

    如今他什么都有了,就差个孩子。席世恩虽好,但终究不是她跟他生的。若她给他生了个孩子,倘若日后就算他有什么不测,还有孩子替他陪着她。

    只不过这孩子啊不像烧饼圆子,说有就有的。想到这,聂莛宇躺在床上就很是惆怅。

    年关将至,物价都比往日上涨了几分,索性席锦书在上海滩新购的几家铺子赶在年关来临之前就装修得差不多了,就差一些零碎的小零件需要添置下。

    那几家店铺是她用来开老记包子铺的连锁店的,今早席二爷打了电话过来,跟她说招牌尺寸都量好了,问她上面的字是要她自个儿题,还是找老记题。

    席锦书想了想,既然打着老记包子铺的名声,自然是由老记题更好些。她跟席二爷说了自己的决定,让席二爷买点东西去找老记。

    席二爷倒不是不愿意去,只是生怕老记不愿意题,毕竟先前老记可不同意卖他的招牌。

    席锦书让他先去,回头不行了再说。席二爷这才听罢。

    处理完连锁店的事后,席锦书坐在办公室里又批了一上午的文件。

    快新年了,年底很多商行老板要给工人结钱,都赶着来银行办贷款。这个时间段一向是他们银行最忙的时候。

    席锦书自从早上过来上班后,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一直忙到中午,她刚离开办公室,准备去外面吃个午餐,就看到秘书带着一个受伤的男人朝她走了过来。

    那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黑色中山装,这么冷的天连件袄子都没穿,脸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嘴角还带着血。

    一见到她,男人便急急扑了过来,抓着她的手焦急道:“聂少奶奶,出事了,一伙人突然闯进了我们……”

    “小娟,你先去帮我沏壶热茶来。”不等男人继续说下去,席锦书打断了他的话,朝身旁的秘书说道。

    秘书了然,识相地离去。

    席锦书拉着年轻男人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秉盛,你别慌,先喘口气,再慢慢告诉我你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席锦书变了脸色,担忧地朝男人问。

    那男人是荣湛林大学的学长,比荣湛林大一届,姓潘。荣湛林跟席锦书研发造飞机时,他跟其他几位同兴趣的学生一同从北平来到了上海,在席锦书安置的厂里搞研究。

    看到潘秉盛这副模样来找她,席锦书心当即沉了下来。

    潘秉盛深吸了口气,稍微平复了下情绪,然后红着眼眶跟席锦书说:“本来今早下雪,大家伙都窝在厂里吃火锅,突然一群模样粗鄙的男人冲了进来,他们大概十二个人,什么话也不说,就把我们给绑了起来,然后蒙住我们的眼睛,堵住嘴巴,押上了一辆车。我本以为是日本人或者是国民党政府的人发现我们私造飞机了,所以才把我们抓了。但后来发现不是,那些人没有虽然打了我们,但很明显没下重手,领头的还说不要伤我们性命。如果是日本人那些,哪会这么好心。从厂里出来,他们带着我们去了一个码头,逼着我们上了一条船,我不知道他们要送我们去哪里,就趁他们没注意,撞了其中一个人跑了出来,直接来找你了。”

    “湛林呢?”席锦书听着,神色严肃地问道。

    “湛林他已经好几天没有露面了,先前图纸上有问题,我们遣了何平去荣公馆找他,但没见到他人,荣公馆的人说他去外地给他父亲办事去了,可是何平偷偷地打听了下,得知湛林根本就没有离开荣公馆,他是被荣老爷关在家里了。”潘秉盛回道。

    席锦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沉默了会,她安抚潘秉盛道:“你先别慌,我打个电话让席公馆派个人来接你,这阵子你就住席公馆,旁人问你什么,你就说是我大学师弟,留学回国,家里闹了战乱,来上海投靠我的,关于建造飞机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要提。”

    “那其他人呢?”潘秉盛急着问。

    “放心,他们没事。”

    “聂少奶奶,你怎么知道他们没事,绑走他们的那些人虽然没下杀手,可看上去也不像是好人啊!难道说,聂少奶奶你知道是谁绑走了他们?”

    潘秉盛一脸期待地看着席锦书,席锦书没有回答他。她走到了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机,拨通了席公馆的电话。

    管家陈西很快就带着司机来汇丰银行接走了潘秉盛。

    送走潘秉盛后,席锦书顾不上吃饭,直接喊了辆黄包车,跟着离开汇丰银行,去了法租界的荣公馆。

    荣老爷不在家,荣家的佣人们见到她来都变了脸色。

    席锦书没有拐弯抹角,向他们直言:“我来找荣五少。”

    “我们五少爷不在家,他到外地给老爷办差事去了。”回答的是荣公馆的管家荣鑫。

    席锦书不以为然地微笑了下,直接坐到了客厅的红木椅上,拿起一旁的茶壶,不客气地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杯子,转头看向众人,目光微冷,嘴角噙笑:“那我等荣老爷回来,许久不见荣叔叔了,她虽见我有气,但我还是怪想念他的。今日正好我有空,便来找他叙叙旧,谈谈生意什么的。”

    众人闻言,皆面露尴尬。

    最后还是荣鑫先发了话,朝女佣道:“快去给聂少奶奶上壶热茶。”

    “鑫叔,我还是喜欢你喊我席小姐。”席锦书看着他笑道。

    听她叫自己叔,荣鑫内心一阵动容,有些惭愧地对她说:“聂少奶奶怕是折煞我了,我一个下人,哪配得上你一声叔字。”

    荣鑫这般说话,席锦书听着心里怪难受的。

    以前席聂两家交好的时候,荣家人待她就像是待自己人一样。每次她跟着席晨怀来荣公馆看荣三小姐,荣鑫总会给她一些糖果。知道她喜欢喝茶,也常备着上好的茶叶等她来。若不是后来席晨怀遇见了杨小小,若不是她私心作祟帮助哥哥私奔,席荣两家也不会闹到如此田地。

    说来说去,终究是她对不起荣家,也对不起席家。

    若不是为了见湛林,她也不会这般贸然来荣公馆,这失了礼数,回头荣老爷见着她,势必会恼怒不已。

    “聂少奶奶,你听我一声劝,回去吧,五少爷你是见不着的,你也别等老爷回来了,你知他脾气的,荣席两家好不容易关系没那么紧张了,你可别让大家又伤了和气啊。”荣鑫忧虑地劝席锦书道。

    席锦书叹了口气,恳求荣鑫:“鑫叔,我来真不是吵架的,我是真的有急事要找湛林,见到他,问一些事,问完我就走,我知道他在家。”

    荣鑫有些犹豫不决,突然荣太太的声音从楼上传了下来。

    “让她上来吧。”

    席锦书跟荣鑫一同抬头看向二楼站着的女人,没了声音。

    【6】

    席锦书上了二楼,荣太太领着她朝荣湛林的房间走。路上,荣太太率先跟席锦书搭着话。

    “锦书,我也算好些年没有见过你了,果真是女大十八变,你这模样比以前标致了不少,就是太过清瘦了,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子,知道不?”荣太太笑着回头跟席锦书说道。

    席锦书恭敬地跟在她的身后,表情有些许怆然,嘴角依旧噙着笑:“是许久没见了,太太还是老样子,一样的光彩照人。”

    “瞧你这话生分的,你喊荣鑫叔,到我这怎么就喊太太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叫我一声绣姨吧。”荣太太和蔼地伸手握着席锦书的手道。

    席锦书心头一暖,看向荣太太的目光变得有些愧疚:“绣姨,当年的事都是我不好,我……”

    她还未说完,荣太太打断了她,叹了一口气:“都过去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晨怀有了自己的选择,我们三姐也找到了良配,情爱这种事本就强求不得,是我们做长辈的管的太多了。好了,咱们不说那些陈年旧事了,不然湛林又要说我了。湛林的房间就在前头,我就不陪你过去了,我知你是有分寸的孩子,找他必然有急事,也大致知道你想问什么。很多事我做女眷的不好说,也劝不得丈夫孩子,你自个去找湛林说去吧。”

    说罢,荣太太将一把钥匙放进了席锦书的手中,将她往前面不远处的房间推了过去。

    席锦书对她颔首道了声谢,转身拿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屋内很暗,长长的落地窗帘被拉得很紧,不见一丝光线透进来。席锦书隐约看见床上侧躺着一个人影,但看不清楚人。她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番,然后打开了灯。

    眼前突然一片明亮,荣湛林觉得刺眼地闭上了眼睛,有些恼怒地伸手扯过一旁的枕头就朝门口扔了过去,气急败坏道:“我说了谁都不要来烦我,谁让你们进来的!看来这个家我是一点主都做不了是吧!”

    席锦书侧了下身子,避开了那个枕头,几步向前,她伸手将蜷缩在床荣湛林给扯到了地上,恼怒道:“荣湛林,你看看,是我!”

    听到她的声音,荣湛林顿时惊了一把,从地上抬起头来,惊愕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像个小孩子般立刻缩到了一旁的角落,低着头小声地问:“书姐,你怎么来了?”

    他这副丧气的模样,席锦书看着就来气,当即语气冷淡地朝他呵道:“你说我为什么来?潘秉盛说他们那边出了事,大伙儿都被抓了,不知道送去了哪里,就他一个人逃了出来找到了我。他说你许久没出现了,突然出了这个事,你应该知情的吧?

    荣湛林抱着头,不说话。

    席锦书气得蹲下身来,用力地捶了他一记,板过他的肩膀,迫使他看向她。

    “湛林,你是个成年人了,你能不能遇到事不要老像孩子一样去逃避,飞机建造厂的事只有我们这群人知道,地址是我选的,很隐蔽,一般人不可能找到那里,你告诉我,是谁干的?是不是你爹?你被囚禁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件事?”席锦书冷着脸问荣湛林,一双眼眸黑不见底。

    荣湛林难堪地咬了咬嘴唇,红着眼,满脸愧疚地看着她,哽咽道:“对不起书姐,都是我不好,我太不小心了。那天我带着新图纸本来要去找潘秉盛他们,没想到被我爹的人跟踪了。知道我在私造飞机后,我一回到家,我爹就抢走了我的图纸,还把我关在了家里。我想通知你,可是我实在没办法,我连离开这个家都困难。这几日我过得浑浑噩噩的,我爹烧毁了我这些年做的所有机械模型,硬是逼着我跟他去做生意,我感觉我的灵魂都不存在了,他想把我变成一个听话的木偶,可我不想,我不喜欢做那些事,为什么他一定要逼我去做呢!书姐,我很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荣湛林很是绝望抱头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席锦书默默地看着他,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他的双手掰了下来,阻止他继续自残。

    “湛林,现在不是你自暴自弃的时候,既然你不想被你爹关一辈子,那就跟他好好聊聊,你犟着是没用的,你爹的脾气你也知道,你越是犟,不听他的,他越是不会放你走。既然今天我来了,就算你爹见到我会不高兴,我也要跟他谈一下。无论建造飞机这件事还要不要继续下去,首先我都要知道他把其他人送去了哪里,是否安全,其次,当初是我鼓励你遵循自己的心,做你想做的事的,如今你搞成这副模样,我也有一定的责任。你先起来,把自己收拾一下,换身干净的衣服,剃个胡须,清清爽爽地出来见我。”

    “你是荣家的五少爷,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生活再难,都要保持体面,不能丢了荣家的脸。”席锦书劝说着,将荣湛林从地上扶了起来。

    “对不起书姐,我知道错了。”荣湛林伸手擦了把眼,吸着鼻子说道。

    席锦书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进了卫生间洗漱,她则走到窗台,伸手把那遮得密不透风的窗帘给拉了开来。

    光线照射进来的那一刻,席锦书压抑的心瞬间得到了舒缓。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打开了窗户,由着清冽的冷风呼呼地灌进屋内。

    席锦书退出了荣湛林的房间,下了楼,看到荣太太坐在客厅里喝茶。

    见到她,纪云绣朝她招了招手,席锦书走了过去,坐到了纪云绣身旁的沙发上。

    “湛林怎么样?他一向最听你的话。”纪云绣问她。

    席锦书叹了口气,自己接了杯热茶,抿了一口,看着纪云绣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说:“绣姨,荣老爷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留下来等他。不管是为了湛林,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得见他一面。”

    纪云绣惊讶地看着她,有些为难。

    “锦书,你知道他脾气的,你留下来,他定不会给你好话听。何苦呢?你若想知道那些人被送去了哪里,等回头我帮你旁敲侧击地问问他,你还是别自个撞他枪口了。眼下,世道那么乱,湛林私造飞机的事太过危险,若被传了出去,那说不定还会牵连全家。你荣叔叔知道这件事后,特别生气,本来你爹死后,他对席家的态度已经宽容了许多,如今又知道你带着湛林做那种事,你想想,他会放过你吗?当然我心里知道,这事是湛林自己要做的,他一向喜欢研究那些,你不过是受他怂恿,但你荣叔叔未必也这么想啊!锦书啊,我知道你跟寻常女子不一样,你心气比我们高,想法也多,眼光看得也比较远,但是绣姨还是要劝你一句,女人再厉害终究是女人,赚钱养家,拼事业,争权势,那都是男人该做的事,你既然已经嫁给了聂三公子,我听闻他也是个有本事的男人,遇到事,你别老自己往前冲,多多依赖他一些,不用把自己搞得那么辛苦,明白吗?”

    席锦书抿着唇听着,良久喃喃地说了一声:“绣姨啊,这事不一样,这事他不知道。”

    纪云绣看着她,欲言又止了会,最终没再说下去,因为荣老爷回来了。

    荣老爷之所以绰号叫荣老虎,那都跟他的暴脾气有关。整个上海滩的人都知道荣老爷这人不好惹,可偏偏席锦书就惹了他。

    进门一看到坐在客厅里的席锦书,荣老爷的脸当即耷拉了下来。

    纪云绣忙上前安抚他,帮他脱去了积了雪的大衣,笑着缓和气氛道:“锦书正好路过这里,来看看我,我看外面雪大,就留她下来喝了杯茶。正巧,刚聊了会,你就回来了。”

    荣老爷没理会她,像没看见席锦书一样,直接朝楼上看了眼,问道:“湛林呢?”

    “在楼上。”纪云绣刚说完,荣湛林已经换好衣服,穿着白衬衫,配着黑灰色格子马甲,外面还有件灰色大衣,模样俊俏地从他的房间走了出来,激动地跑向楼梯,嘴里喊着:“书姐……”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荣湛林余光瞥到了楼下表情阴森的荣老爷,顿时噤了声,愣在了楼梯上。

    “回房间去!”荣老爷板着脸朝荣湛林怒呵了一声。

    荣湛林攥紧着拳头,咬着牙不愿动。

    席锦书从沙发里起了身,朝荣老爷走了过去,恭敬了叫了一声:“荣先生好。”

    荣老虎目光狠厉地瞪了她一眼,甩手道:“你跟我过来!”

    席锦书暗自吸了口气,跟着他进了书房。

    荣湛林要跟着一同过去,被纪云绣给拉住了。

    荣老爷的书房内,檀香炉烧得正旺。浓重的香味袭来,席锦书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用手捂住了鼻子掩饰住了失态。

    荣老爷瞥了她一眼,自个坐到了太师椅里,没有请她就坐,直接冷声问道:“聂少奶奶突然来此所谓何事?”

    席锦书直着身子站在他的面前,不惧地迎上了荣老爷威严的目光:“荣先生,我来这里原本只为一件事,就是想知道您把那些学生都送去哪了。私造飞机是我的主意,那些学生也是因为相信我才来上海的。我有义务保证他们的安全,我知道过去我们席家对不起您,您要什么赔偿,只要我席锦书可以给的,我都愿意给您,只希望你能告诉我那些学生的去向。至于湛林的事,我很抱歉,是我把他拉下水的,您有什么气尽管发泄在我身上,别折磨他。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有他的理想与抱负,倘若您能支持他,给他正确的引导,我相信他日后定有出息,会成为您的骄傲。但是你若禁锢他,一直将他关在家里,您只会毁了他。”

    “所以你承认了,是你怂恿湛林建造飞机的。席锦书,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你知不知道私造飞机是死罪啊!你想害死你们席家没关系,你拖我们荣家下水干什么!”荣老爷气得拍桌子道。

    席锦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眼神深邃地盯着荣老爷,不卑不亢道:“你放心荣老爷,我席锦书向来一人做事一人担,从我打算做这件事开始,我就想过后果。上海的那个废弃厂只不过是个实验基地,一旦实验可行,我便会送那些学生去他们该去的地方。就算国民党还是日本人发现这个事,也会由我席锦书担着。我席家现在虽比不了你们荣家,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连根拔起的,那些人要动我也得权衡下利弊。我都不怕死,荣先生你难道怕吗?我知道你阻止我们做这件事,并不是怕荣家受牵连,你是舍不得湛林,怕他受到伤害。可是荣先生,你就不问问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吗?日本人为什么能那么容易就打进中国,攻陷上海,还不是因为我们国力没有对付强。美国人早我们几十年就有了飞机,日本人有航母,有驱逐舰,有战斗机,而我们有什么?我们连一架战斗机都没有。日本人可以在天上打我们,我们只会躲。这样的战争,赢面太小了。可中国总得要拥有自己的飞机,自己的战斗机,不能因为一个人怕死,两个人怕连累,就没人做这件事。荣老爷可以选择不做,上海滩其他人可以选择不做,但我想做。我不希望我的后代,还活在日本人留下的阴影里。我席锦书可以死,我们席家可以亡,可中国不可以成为日本人的附属国。所以我在这恳求荣老爷,告诉我们那些学生的去向,不是我席锦书需要他们,而是这个国家需要他们。”

    席锦书说完,朝荣老爷跪了下去。

    荣老虎震惊地看着她,久久没了言语。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席锦书身上看到了逝去的席广兴的影子,同样的从容镇定,同样的心胸广阔。

    突然的,他自感惭愧。这种事该由他这一代的人去做,而不该由席锦书这样的女子来做。

    他是中国人,也有一颗中国心,他也痛恨日本人,痛恨鸦片,痛恨那些英国佬美国佬,他也希望把那些人都从中国这片土地上赶出去,可是他却没有为这个理想做出多大努力,只是守得一方田地,求个安稳。

    而他的儿子却比他要勇敢,要无畏。

    他后悔了。

    也许席锦书说得多,自战争打响的那一刻起,就难免会有牺牲。前方上阵杀敌的战士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丈夫与父亲,他们的生命也是命,为什么他们用血肉去拼搏去牺牲,他却不可以让他的儿子去做他想做的事,去改进中国呢!

    “那些人不是我抓的,你得去问聂莛宇。先前我答应帮他走重庆那批货,他答应帮我阻止你们在上海继续建造飞机。因为我不想湛林恨我,所以我只好拜托他。也许是我老了糊涂了,对于我先前我做的事,我感到很抱歉,聂少奶奶,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荣老爷长叹了一口气,伸手将跪着的席锦书扶了起来,深深地说道。

    席锦书惊愕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聂莛宇的名字。

    “您说是莛宇干的?”她喃喃地问。

    荣老爷点了点头:“是。”

    席锦书皱了皱眉头,眼里闪过几丝痛色。

    为什么是他?他为什么会答应做这样的事?他的心难道不是跟她一样的吗?他不是答应不会对她隐瞒了吗?为什么又要背着她抓走那些学生?

    告别了荣老爷,席锦书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荣公馆,叫了黄包车,去了思南别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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